沈楠把那张布防图的事跟韩百川说了。
韩百川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听完之后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曹雄那间屋子我去过两回。他有个习惯,布防图从来不收进柜子里,就摊在桌上,用镇纸压着。他说过一句话——‘地图是打仗用的,收起来就是废纸。’这人打仗打惯了,觉得谁也不敢摸进他的营寨。”
沈楠蹲在他对面,用炭条在地上画镇北关的内部分布。他画了关墙的轮廓,标注了马厩、石屋、排水沟的位置,然后在西北角上画了一个圈。那是曹雄的房间。
“里面有多少人留守?”沈楠问。
韩百川掰着指头算:“曹雄带走精锐之后,留下的主要是辎重营和伙夫营,能打的也就百来号人。关墙上巡逻的有一队,夜里换两班。关内院子里有一队值夜的,每隔半个时辰绕一圈。”
沈楠把那些信息一个一个填进图里。他在关墙和院子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巡逻路线。又在水沟出口处画了一个箭头,标了“马厩后墙”。最后他在曹雄房间的窗户上点了一个点。
“从排水沟进去,摸到马厩后墙,翻窗进屋,拿了图就走。”沈楠在地上写完这行字,抬起头看着韩百川。
韩百川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地:“两个问题。第一,窗户是木格子窗,从外面推开会有动静。曹雄那间屋子的窗框我摸过,榫头松了,推的时候得往上抬着推,不然会卡住响一声。第二,你从窗户进屋,桌上有油灯。灯还亮着,说明有人刚走不久,或者随时会回来。你得算好时间。”
沈楠点了点头。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你跟我去。
韩百川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去,但你就不怕我趁乱跑了?”
沈楠看着他,没接话。
韩百川被那双眼睛盯了几息,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跟你去。我对那地方熟,确实比你瞎摸强。”
两人定在后天夜里动手。齐叔继续在外面盯着曹雄的动向,侯三负责在镇北关外围接应。赵大柱和周铁柱留在石寨看家,顺便看着那七个俘虏。柳如是这次没说要跟。她只是在前一天晚上把沈楠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小包东西。
沈楠打开一看,是一小瓶油。
“窗框卡住的时候用。”柳如是说,“我小时候在柳家翻窗偷点心,试过各种法子。木榫头卡了,滴两滴油进去,抬着推就顺了。”
沈楠把油瓶揣进怀里。
第二天入夜之后,沈楠、韩百川和侯三摸出了石寨。三个人沿着之前探好的路线往南走,在镇北关外围和齐叔汇合。齐叔蹲在灌木丛后面,指了指关墙:“曹雄还没回来。乱石滩那边打成什么样不知道,但镇北关里面比前几天更松了。刚才有一队巡逻的走完,下一队得半个时辰之后。”
沈楠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韩百川一眼。韩百川把巡防营的旧衣服翻出来穿上了,腰里挂着真腰牌。他走在前面,沈楠和侯三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墙根摸到排水沟口,沈楠先钻进去,韩百川紧跟着。侯三留在外面,蹲在沟口望风。
排水沟里还是那么窄,但韩百川走得很顺。他在虎头岗待了六年,镇北关的排水沟他走过不止一回,哪块石头松、哪段沟壁窄,他都记得。两人一前一后摸到那个铁盖板下面,沈楠先上去,把盖板顶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马厩后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打更的老头今晚没在墙根底下,不知道晃到哪去了。
沈楠翻身爬出去,蹲在马厩后墙的阴影里等韩百川上来。两人贴着墙根往曹雄那间屋子摸,走到窗户外面蹲下来。窗户果然是木格子窗,窗框跟墙壁之间的缝隙能插进一根手指。沈楠把油瓶掏出来,往窗框的榫头处滴了两滴,然后用手掌托着窗框底部,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窗框无声地滑开了。
沈楠翻进去,韩百川跟在后面。屋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低,火光像一粒黄豆。桌上摊着那张布防图,上面压着一方铜镇纸。沈楠走到桌前,把镇纸挪开,将布防图拿起来卷好,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韩百川脸色一变,迅速闪到门后。沈楠扫了一眼屋里,没有别的地方可躲,他直接矮身钻到了桌子底下。桌布垂下来,刚好遮住他的身形。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巡防营军官服色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把汤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沈楠从桌布底下的缝隙里看见他的脚——靴筒笔挺,靴面上沾着泥。那人坐在椅子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镇纸的位置偏了一寸。
“嗯?”
那人放下汤碗,伸手去摸桌上的布防图。摸了个空。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沈楠从桌底下窜了出来。他没有用短剑,也没用碎骨手。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瞬间,右手成掌,平平地拍在那人的后腰上。通脊卸劲的力道灌进去,那人腰眼一麻,半身力气被卸掉了大半。韩百川从门后闪出来,一刀背砸在那人的后脖颈上。那人往前一栽,趴倒在桌上,碗里的汤泼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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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韩百川低喝一声。
沈楠把那人腰间的刀抽出来扔到墙角,又把他腰上挂的钥匙串扯下来塞进怀里。两人翻窗出去,沿着原路摸回排水沟。钻进去之前,沈楠回头看了一眼关墙方向——墙头上的巡逻队刚好走到另一侧,没人看见他们。
从排水沟出来的时候,侯三迎上来:“里面怎么回事?我听见动静了。”
“被发现了。”韩百川喘着气,“不过没惊动外面。那个人被我们打晕了,天亮之前醒不过来。”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北跑。跑出去大约两里地,齐叔从侧面灌木丛里钻出来接应。他看见沈楠怀里鼓着,就知道图到手了,没多问,带着他们往石寨方向撤。
回到石寨的时候天还没亮。沈楠把布防图摊在灶房的石桌上,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图上有镇北关的详细布防——墙头哨位、巡逻路线、兵器库、粮仓、马厩,连伙房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曹雄的名字写在正中间,旁边批了一行朱笔小字,沈楠不认识。但他在图的最底下发现了一行更大的字,盖着巡防营的印。
韩百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曹雄接到的上峰命令。”他指着那行大字,“上面写的是——‘北境巡防营即日起配合北征军前锋营,清剿十万大山边缘所有匪寨。限期一月,务尽。’”
沈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曹雄的顶头上司要他在一个月之内清剿十万大山边缘的匪寨。清剿匪寨,归元酒家算不算?石寨算不算?韩百川的虎头岗算不算?
“曹雄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兵扫山。”韩百川的声音有点沉,“他手里有五百人,加上北征军前锋营的配合,扫我们这一个石寨,用不了半天。”
沈楠把布防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石寨的平台上,赵大柱在劈柴,周铁柱在练刀,阿七蹲在灶台前面烧火。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干活。
他转过身,看着韩百川和齐叔,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这地方,不能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