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虎头岗回来第二天,沈楠就把所有人叫到了石寨的灶房里。
地上摊着那幅炭笔画的地形图,镇北关在正中,乱石滩在它东边。沈楠蹲在图旁边,用一根柴枝点了点乱石滩的位置,然后在镇北关和乱石滩之间画了一条短线。
“打马贼。”沈楠开口了。
赵大柱蹲在角落里,把铁棒搁在膝盖上,听完这三个字,挠了挠头:“怎么打?咱们一共才八个人,乱石滩那伙马贼有四五十号。”
沈楠没有解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韩百川。韩百川靠在灶房门口的石墙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被沈楠这一看,碗停在嘴边,挑了挑眉。
“你看我干什么?”
沈楠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衣服,兵器,腰牌。
韩百川把碗放下来,懂了。他在虎头岗当了几年百夫长,手底下三十几号人,巡防营的制式装备一样不少。衣服、兵器、腰牌,虎头岗的仓库里堆着大半仓库。他抓了抓下巴,想了想:“衣服好办。兵器也够。腰牌得挑,巡防营的腰牌上面刻着番号和名字,我的人用过的腰牌拿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就是麻烦。”
沈楠在地上写:不用真名。刻假名字。
韩百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声:“你小子,当真是干这行的料。”他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我回去给你弄。衣服按你们几个人的身量挑,兵器随便拿,腰牌我去找镇上刻字的老孙头重新刻几块假的,三天就能好。”
沈楠点头。他又转过头看向齐叔:“乱石滩的马贼,最近有没有固定的活动路线?”
齐叔蹲在灶台旁边,拿烟杆在地上比划了一条线:“乱石滩的马贼主要在镇北关东边那条官道上活动,劫来往商队。他们每次动手都在同一个地方——官道拐进乱石滩的那个岔路口,两边是土坡,中间路窄,商队走到那儿走不快,他们从两边冲下来,三面包夹,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货抢光走人。”
沈楠把那条路线记在脑子里。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岔路口的位置,然后在乱石滩和岔路口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我们去劫他们的货。”沈楠说。
赵大柱眨了眨眼:“劫马贼的货?”
沈楠点头。他在图旁边写了几个字:穿巡防营的衣服,劫了货就走,留下巡防营的腰牌。
韩百川靠在墙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马贼看见巡防营的衣服,第一反应是曹雄动手了。他们要么往山里缩,要么出来报复。不管是哪一种,曹雄都得带人去剿。他一走,镇北关就空了。”
沈楠点头。他看了看所有人:“三天准备,第四天动手。”
接下来三天,石寨里忙得团团转。韩百川回了一趟虎头岗,把巡防营的旧衣服搬了一捆回来,又在镇上找了刻字的老孙头刻了六块假腰牌,名字番号都编得有模有样。齐叔带着赵大柱和周铁柱去了两趟乱石滩外围,把那条官道和马贼的进出路线摸了个透。侯三爬到了官道岔路口两侧的土坡上,把马贼动手时的包抄路线画了回来。
沈楠自己也没闲着。他让韩百川把巡防营的制式刀法演练了一遍,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韩百川虽然输了寨子,但手上功夫没丢,一把巡防营的制式长刀在他手里使起来虎虎生风,劈砍撩刺,全是军中杀人的路数,没有半点花哨。沈楠看了两遍就记了个大概,自己拿着刀练了一个下午,把架势学了个七八分像。赵大柱和周铁柱本来就是刀棒路子出身,换了巡防营的刀,使起来比沈楠还顺手。
第四天一早,六个人换上了巡防营的旧衣服,腰里别着制式长刀和假腰牌。沈楠站在石寨门口看了看——赵大柱的块头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周铁柱的刀挂在腰上长短正合适,齐叔把独眼用一块黑布遮了,看着没那么显眼。侯三换了一身最小号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像那么回事。”韩百川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只要不开口,离远了看就是巡防营的兵。”
沈楠把短剑藏在衣服里面,外面只挂巡防营的制式刀。他看了众人一眼,朝南边那条路扬了扬下巴。
六个人出了石寨,沿着山间小路往东南方向走。走了大半天,到了乱石滩外围那条官道旁边的一片杂木林里。齐叔蹲在树后面,指了指前面那个岔路口:“就是那儿。马贼每次动手都在那个位置。前面半里地有一条弯道,商队走到弯道看不见前面,他们从两边土坡上冲下来,一炷香完事。”
沈楠蹲下来观察地形。岔路口两侧的土坡不高,但坡面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人藏在里面从路上看不见。土坡背面有一条踩出来的窄道,通往乱石滩深处。马贼每次抢完货,就从那条窄道撤回去。
他转过头,对赵大柱和周铁柱比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明白了,猫着腰钻进了右侧土坡的灌木丛里。齐叔和侯三绕到了左侧土坡后面,堵住那条窄道的出口。沈楠自己蹲在岔路口正前方的树丛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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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响动。沈楠探头看了一眼——三辆板车,七八匹骡子,车上装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赶车的是几个短衣汉子,腰里别着刀,看起来是某个小商号的商队。
商队走到弯道前面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车夫吆喝着骡子往路边靠,给弯道让出空间。就在这时候,两侧土坡上窜出了十几条人影,嗷嗷叫着冲下来,手里举着刀和斧子,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骑着一匹灰马,举着一柄长柄砍刀。
马贼动手了。
商队的车夫吓得抱头蹲在地上,骡子惊了,有两匹挣开缰绳跑了。马贼冲到车前,开始扯麻袋上的绳子。
沈楠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也没有冲。他就站在岔路口正中间,穿着巡防营的旧衣服,腰里挂着制式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的树丛里,赵大柱和周铁柱也站了起来,铁塔似的往路中间一杵。
马贼最先看见了他。那个骑灰马的黑脸汉子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岔路口。他的脸色变了。
“巡防营!”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粗,“有埋伏!”
马贼群顿时乱了。有几个胆小的扔下手里的麻袋就往土坡上跑,被侯三从坡顶扔下来的石头砸了回去。齐叔从左侧土坡后面绕出来,堵住了那条窄道的出口。马贼被堵在官道上,前后无路。
沈楠从腰间拔出制式长刀,往前面走了两步。他没有出刀,只是把刀横在身前,刀刃朝着马贼的方向。赵大柱和周铁柱跟着他往前走,脚步踩在官道上的碎石上,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黑脸汉子咬了咬牙,挥刀朝沈楠冲过来。沈楠用韩百川教的那招军中路数,侧身让过刀锋,长刀贴着黑脸汉子的刀背滑下去,刀尖挑在他的手腕上。黑脸汉子手一麻,砍刀脱手飞了出去。沈楠紧跟着一脚踹在他马腹上,灰马惊得往旁边一跳,黑脸汉子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两圈,被赵大柱一把按住。
剩下的马贼看见头儿被擒,有几个想拼命,被周铁柱和侯三放倒了两个,其余的都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十几个马贼全被制服了,商队的货一根绳子都没被扯断。
沈楠走到黑脸汉子面前蹲下来。黑脸汉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碎石路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沈楠从怀里摸出一块假腰牌,扔在他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沈楠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巡防营曹校尉说了,乱石滩的贼,这个月必须清干净。你们识相的,自己散了。不识相的,下次来的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黑脸汉子抬起头,看见沈楠腰间的巡防营腰牌和制式长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块假腰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
沈楠站起来,对赵大柱使了个眼色。赵大柱松开手,退后一步。黑脸汉子从地上爬起来,连马都不要了,带着他那群手下连滚带爬地往乱石滩方向跑了。
沈楠把地上的麻袋重新搬回商队的板车上,对那几个还在发抖的车夫比了个“走”的手势。商队慌慌张张地重新套好骡子,赶着车往北走了。
等官道上安静下来之后,沈楠把假腰牌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腰牌上的字是韩百川找人刻的,“巡防营北境左哨,王大柱”——听着就像个真名字。
赵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这名字听着像我。”
沈楠把腰牌揣回怀里,朝齐叔和侯三招了招手。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沈楠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乱石滩的方向。黑脸汉子跑回去之后,马贼的老大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曹雄在动手。要么散伙,要么报复。不管是哪一种,曹雄接下来几天都别想安生。
他转过身,跟上队伍,朝石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