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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骨归尘 / 第 38 章

第85章 马六

归元酒家开张那天,沈楠起了个大早。

天光刚从灰蓝变成灰白,他就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柳如是从镇上买回来的两坛烧酒码在墙角,粗陶碗摞了三层高。阿七蹲在后院劈柴,他力气小,斧头抡起来歪歪扭扭的,但劈得很认真,每根柴都劈得长短差不多。

沈楠在灶台上架了一口铁锅,烧了一锅热水。他打算做最简单的吃食——煮面。他在铁拳帮的伙房里偷看过无数次光头下面、老陈炒菜,看了一年多,就算是个傻子也能记住几手。面条煮好捞进碗里,浇一勺骨头汤,撒一把切碎的干菜叶子,再淋几滴酱油,热腾腾地端出去。

第一碗面,他端给了瘫子孙老头。老头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腐一拐地走进铺子,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沈楠把面放在他面前,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用筷子挑了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起来。

“你小子还会做饭?”

沈楠没接话,转身回了灶台。

第二碗面,柳如是自己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吃。她吃面的样子比啃干饼好看不到哪去,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吃完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面汤:“够咸,能卖。”

开张的第一个上午,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楠不着急。他坐在灶台后面擦桌子,把那张旧木桌擦了七八遍,擦到桌面上的木纹都发亮了。阿七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三角地对面,每次有人从街上走过,他的脑袋就往前探一探,然后又缩回去。

到了中午,终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赶路的老汉,背着一捆干柴,从门口路过的时候闻见了灶台的味,犹豫了一下,走进来要了一碗面。他蹲在门槛上吃完,掏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抹了抹嘴走了。那枚铜板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倒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阿七跑过来把那枚铜板捏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下午来了第二拨人。两个赶骡子的脚夫,一人要了一碗面,还买了一壶酒。他们蹲在门口喝酒吃面,一边聊路上的见闻。沈楠在灶台后面擦碗,耳朵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收了进来。

“南边不太平。”一个脚夫压低声音,“大秦的兵在调,往西边去的。听说是要打魔族。”

“打魔族?不是说去年才打完吗?”

“上次是打完,这次是打进去。听说皇主亲自出征。”

沈楠擦碗的手停了一瞬。皇主亲征。他想起天机阁那个人说的话——“皇主在找自己”。秦曜渊西征魔族,表面上是打仗,但真正的目的呢?他想起苏长庚遗书里那句“西线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想起老陈醉倒前说的“他在找的东西”。魔族的地盘上,也许有秦曜渊想要的东西。

他把碗放回架子上,继续擦下一只。

到了傍晚,铺子里又坐了三四个人。虽然生意冷清,但好歹有人了。阿七在灶台和桌子之间跑来跑去,端面收碗,小腿跑得飞快。他脸上的泥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清秀秀的脸,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

天光暗下来的时候,沈楠正蹲在后院收拾灶台。阿七忽然从前屋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哥,来了几个人,看着不对劲。”

沈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前屋门口,看见三角地上站着五个人。为首的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身后四个人,个个挎着家伙,站没站相,但眼神都很活泛,一看就是常年在这种镇子上混的泼皮。

沈楠认出了为首那个。他前几天在街上见过这人,当时这人蹲在赌坊门口掷骰子,看见沈楠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哟,新开的铺子?”那瘦长脸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我是马六。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我。”

他走到铺子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和墙角的酒坛。“生意不错嘛。新来的?”

沈楠站在门口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上下打量了沈楠一遍,目光在沈楠的肩宽和手上停了一下——沈楠的手指很长,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那是常年握刀和劈柴磨出来的。

“你是哑巴?”马六问。

沈楠点头。

马六身后那四个人里有一个笑出了声:“哑巴开店?怎么做生意?”

马六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笑声止住了。他转过头来,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行,哑巴也行。归元酒家,对吧?我不管你是谁,在这条街上开店,有开店的规矩。”

他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月五百钱,保你平安。有人闹事,我替你摆平。不交——”

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不交的话,你这铺子开不开得下去,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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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楠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一眼马六腰间的短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四个人。四个人里有两个带着铁尺,一个腰后鼓着,不知道别着什么,还有一个空着手,但站的位置很刁,正好堵在铺子门口。

阿七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孙老头还蹲在靠墙的角落里,手里捏着筷子,面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看着门口。

沈楠正要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柳如是。

她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她穿的是干活时那件旧短褐,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还沾着灶灰。但她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跟白天干活时完全不一样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腰背挺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

马六看见她,愣了一下。他干这行干了快十年,眼力还是有的。这个女人的站姿、步态、手臂摆动的幅度,跟他平时欺负的那些小商小贩不是一路人。

“你是掌柜的?”马六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柳如是没有回答他。她走到门口,把那碗面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马六。

“五百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收五百钱,保我们平安?”

马六点了点头,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问你,”柳如是往前走了一步,“黑风寨的人前天来收钱,你知不知道?”

马六的脸色变了。

“黑风寨收的是三百钱,你收五百。你比黑风寨贵。”柳如是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你保的平安,是保别人不来收钱,还是保你自己不来闹事?”

马六身后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带铁尺的往后退了半步。

马六咬了咬牙。他从腰间把短刀抽出来半寸,刀身在天光下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柳如是没再跟他说话。她转身走进铺子,从灶台旁边拿起一样东西。

是沈楠从后院的柴堆里顺手削的一根木棍。手臂粗,三尺长,一头削尖了,本来打算做晾衣竿用的。

柳如是拿着那根木棍走出来。她站在门槛上,右手握着木棍的末端,棍身斜斜地垂在身侧。然后她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木棍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棍尖从下往上挑,贴着马六的手腕蹭过去。马六只觉得自己握刀的那只手猛地一麻,短刀从手里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三角地的碎石地面上,转了两圈,不动了。

马六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皮都没破,但整条胳膊都在发麻,连攥拳都攥不紧。

柳如是收回木棍,棍尖点着地面,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呼吸很平,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捡起来,走吧。”她说。

马六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看柳如是,又看看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沈楠,又看看地上那把短刀。他混了这么多年,被人打过,也打过人,但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这个女人只用了一根木棍,一招,他甚至没看清棍子是怎么动的。

他弯腰捡起短刀,插回腰间。然后他看了柳如是一眼,那目光里有惧,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归元酒家,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身后那四个人灰溜溜地跟上去。走到三角地拐角的时候,马六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楠的目光。沈楠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马六的后脖子一凉,加快脚步走了。

天光从灰蓝往更深的暗色沉下去。三角地上恢复了安静,对面杂货铺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柳如是把木棍靠在门框上,转身走回灶台后面。她端起那碗早就凉了的面,几口吃完,然后蹲下来刷碗。

阿七从灶台后面钻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憋出一句:“柳姐,你刚才那一下,太厉害了。”

柳如是没抬头:“洗碗。”

阿七赶紧跑过去帮忙。

沈楠还站在门口。他看着马六消失的方向,心里在想一件事。柳如是那一棍,虽然没伤到人,但把马六的面子和里子都打掉了。这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身后如果只是几个泼皮,那还好办。但如果他背后有人——

沈楠想起黑风寨。前几天那五个汉子来收钱的时候,马六没有出现。今天马六来了,收的钱比黑风寨还多。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六要么是黑风寨的人,要么是跟黑风寨有关系的人。

他转身走进铺子,把门板合上一半,留了一条缝透光。然后他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还没烧完的柴,在地上画了个圈。

碎石坡。三角地。归元酒家。黑风寨。

他把这几个点连起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马六背后是谁?

这个问题,他明天得找人问问。而这件事,他得亲自去办,不能再让柳如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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