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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骨归尘 / 第 40 章

第83章 碎石坡

碎石坡没有城墙。

三条土路在镇子中央交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地,周围歪歪斜斜地挤着几十间铺面。卖吃食的、卖草药的、卖旧兵器的、卖廉价脂粉的,全都混在一块儿,没有规划,哪间屋子有空就在哪间开张。屋顶的茅草新旧不一,有些地方塌了半边也没人修,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煮烂的菜叶子、发酸的泔水、劣质的烟草,还有马匹身上的膻味,全都搅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头一晒,浓得化不开。

沈楠和柳如是从镇子南边那条路进去。路口的土墙上斜靠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黑炭写着“碎石坡”三个字,笔画粗陋,歪歪扭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破。”柳如是小声说了一句,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更像是一种确认。

沈楠没接话。他正在观察。镇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但铺面的密度很高,说明来往的人流量不小。他在黑石城和桐城练出来的本事,到一个新地方先画地图。他数了数街上的人——大半是赶路的行商和脚夫,十几个挎刀的散修,几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还有两个蹲在街角赌骰子的闲汉。没有士兵,没有穿统一服饰的人,没有那种让他后脖颈发紧的目光。

“先找地方住。”沈楠说。

柳如是点头。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间挂着“刘记客栈”布幡的铺面前停下来。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矮桌,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沈楠走过去,比划了一下住店的手势。女人抬头看了他和柳如是一眼,目光在柳如是那张抹了灰但底子太好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住几天?”

沈楠伸出两根手指。

“两间房还是一间?”

沈楠犹豫了一瞬。柳如是在旁边开了口:“两间。”

女人点点头,领着他们进了客栈。院子不大,左右各两间偏房。柳如是选了靠里那间,沈楠住了靠外那间。女人收了钱——沈楠给了碎银——又端来两壶热水和一碟子咸菜窝头。

沈楠关上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床板很硬,铺着一层干草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褥子。他把短剑和那本《踏雪无痕》贴身放好,然后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苏长庚留下的《万法归元诀》,翻到中间那几页。

他需要做一件事。昨晚在坡顶跟柳如是说的那番话,不是一时兴起。他从万武大会打完决赛那一刻就在想这个问题。大秦的网越收越紧,他一个人跑不了多远。他需要一个地方扎根,需要人手帮他看、帮他听。而他现在手里有什么?一部完整的《万法归元诀》,一部《踏雪无痕》,一部《碎骨手》,还有他自己这副打不死、恢复快的身体。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抢破头。他不能随便给人,但他可以用这些功夫,换别人的忠诚。

问题是,他得先找到人。

沈楠合上册子,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个人。老袁。那个散修小队的头儿,矮壮的身板,两道浓眉,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袁”字。老袁说过,北三镇周围这一片,拿这个牌子提他,还有人给他面子。

碎石坡离北三镇不算太远,往东走四五天的脚程。但老袁自己去了南边,据元九说是在哪个县城当了捕快。铜牌还在,但人不在,拿着牌子去找谁?

他又想起元九。但元九在铁拳帮,现在铁拳帮经历了郑黑熊那一场变故,赵铁山掌了权,元九说不定已经升了。他不能去铁拳帮找元九,那会连累赵铁山。

还有小六。那个伙房的少年,撞破了药材的事,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楠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自己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拉来一起干的,一个都没有。老陈、周瘸子、赵铁山,都是好人,但他们都老了,都有自己的坑要守。他需要的是年轻人,是跟他一样没根的人,是那些在大秦的搜捕网里活不下去、又不甘心去死的人。

这样的人,哪里最多?

乱的地方。

沈楠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柳如是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后靠在院墙上,看着天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

天光里有一层细细的灰尘在飘,像无数只微小的虫子在光柱里翻滚。沈楠看着那些灰尘,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雏形。

他转身回屋,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和一小截炭条。他把旧布铺在桌上,用炭条在上面画。先画了一个圈,代表碎石坡。然后以碎石坡为中心,往东南西北各画了一条线。南边是大秦的地界,他画了一个叉。北边是十万大山,他画了一个三角。东边和西边各画了一条虚线。

他在东边那条虚线的末端标了一个记号。碎石坡往东,过两个镇子,就是北三镇。北三镇往南,是桐城。桐城往南,是大秦的边境线。这条线上,到处都是跟他一样在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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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眼线网。

沈楠把炭条放下,看着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旧布。他在桐城扛过包,在铁拳帮砍过柴,在北三镇喝过酒,在黑石城劈过柴。这些地方他都待过,都认识人。这些人现在可能还在,可能已经走了,可能已经死了。但只要有几个还在,他就能顺着他们,找到更多的人。

他把旧布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傍晚的时候,柳如是敲了他的门。

“出去走走。”她说。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东走。天光正在从灰蓝往暗色过渡,街上的摊子陆续收了,只剩下几间酒铺还亮着灯。铺子里传出划拳声和粗野的笑骂,门帘一掀,酒气混着菜味扑面而来。

柳如是走在沈楠旁边,步子不快。她看了几眼路边那些酒铺,忽然开口:“你想拉人,先得有地盘。有地盘,先得有进项。有进项,先得有本钱。”

沈楠点头。她说得对。

“碎石坡这地方虽然破,但位置好。”柳如是继续说,“三条路交汇,南来北往的人都要经过。如果在这里开一间铺面,哪怕是间小酒馆,就是一个现成的消息窝。”

沈楠偏过头看她。柳如是在柳家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比他在地球上那点广告策划的经验要管用得多。

“你有本钱?”沈楠问。

柳如是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李叔给她的那个。她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和一块腰牌。她数了数,把银票分成两摞,一摞塞回怀里,另一摞递给沈楠。

“三百两,一人一半。”她说,“我那份留着防身,你那份拿去开店。”

沈楠看着那沓银票,没接。他欠这个女人的已经太多了。

柳如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直接把银票往他手里一拍:“别磨叽。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归一会’的。我是股东,以后赚了钱要还我。”

沈楠愣了一下:“归一会?”

“你自己在地上画的圈,总得有个名字。”柳如是看了他一眼,“一归,二归,百川归海,万法归元。叫什么不行,先叫着。”

沈楠把银票攥在手里,那沓纸片沉甸甸的,带着柳如是的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沈楠的目光落在了路北边一间半塌的铺面上。那间铺子比别家都破,门板歪挂着,屋顶缺了一大块,但位置好——就在三条路的交汇口,正对着街上最宽的三角地。门口还立着一根石柱,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酒”字。

“就那间。”沈楠说。

柳如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几秒:“位置是不错,但太破了。修起来要不少钱。”

“修。”沈楠说,“我来修。”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她想起在万武大会上,这个哑巴一拳把铁掌周通打废的样子。现在他说“我来修”的时候,语气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行。”她笑了,“明天我去打听这铺子是谁的。你去街上看看,有没有能干活的。”

沈楠点头。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碎石坡的街面上只剩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摇来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回到客栈,沈楠没有立刻睡。他把桌子搬到墙边,把那本《踏雪无痕》摊开,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他决定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练两个时辰的踏虚步,剩下的时间练万法归元诀。他在铁拳帮的时候学会了怎么分配时间,怎么在最短的间隙里榨出最多的修炼效果。

他练到后半夜,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天光暗到了最低点,整个碎石坡沉入一种浅睡般的安静。他站在院子当中,深吸一口气,右脚轻轻点地,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往前飘出去。

这一次,他飘了五步。

落地的时候,草叶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沈楠站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铁骨功的底子还在,碎骨手的劲路还在,万法归元诀的根基越来越稳。而踏雪无痕,正在给他的功夫补上最后一块短板。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而时间,他要靠自己的手去挣。

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油灯已经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旧布上的画越来越清晰。碎石坡,三角地,石柱,酒铺。那些线条一笔一笔地连起来,连成一张网。

网的中间,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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