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石城的第一个白天,沈楠没有遇到任何人。
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两道矮土梁,走在了一片广阔的灰褐色荒原上。这里的植被比南边更稀疏,草短而硬,踩上去扎脚,偶尔能看到几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灰绿色灌木,叶片又小又厚,像长了一层蜡壳。风从北面灌过来的时候干燥而粗粝,裹着细碎的沙土打在脸上,沈楠眯着眼迎着风走。
他走得不快,但稳。双腿在清晨的凉意里迈开,步幅均匀,呼吸顺畅。昨晚练了一整夜的那套新拳法留下的酸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身体内部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沿着脊柱两侧缓缓流动,像一条被暖过的河渠。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本拳谱的棱角——皮纸封面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触感踏实。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停下来歇脚。路边有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巨石,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他靠着石头坐下来喝水,解下腰间的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昨晚离开之前灌的,已经不太凉了,带着一股瓦罐的土腥味,但解渴。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饼——老陈昨晚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掰开来里面是实心的粗面,掺了些盐粒——掰了一半慢慢嚼,另一半包好放回去。
歇了大约一刻钟,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试着把那套新拳谱里的起手式在开阔的平地上做了两遍,四周旷野无人,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从脚底发力,腰背协同,脊柱在扭转的时候微微发热,那股暖意沿着各个部位扩散开来,运行得比在厨房后院更顺畅。他收功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红,皮肤表面有一种轻微的灼热感,但不是烫,更像是一阵持续的、被集中的力量正在掌心的纹路间缓缓凝聚,随即散开。
他重新上路。午后的天光把整片荒原照成一种泛白的灰绿色,地面上的影子缩成短促的一团。远方的地平线在他一步步的挪移中缓缓地起伏变化,偶尔有低矮的山脊从地面涌起又伏下去,像一头巨兽在水面下缓慢游动时露出的背脊。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这片荒原上有人活动的痕迹。有些干涸的河床底部被人踩出了断续的脚印,路边的石头上偶尔能看见用炭画出的简单记号,有的箭头指向某个方向,有的画着一道弯弧线,像是某类通用的路标。他记住了其中一个画得最清晰的标记,用指甲在自己手心描了描——一道向上的弧线,末端分出一叉,像两条岔路。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记下了。
第二天的路况变了。脚下的土质从松散的沙土变成了硬实的盐碱地,龟裂的泥土表面覆着一层白色的碱花,踩上去咔咔作响。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咸味,混在干燥的土腥气里,让喉咙微微发紧。他走了一阵子,看到了一条半干涸的溪流,水很浅,浑浊发黄,河床上裸露的石头边缘积着白色的盐霜。他蹲下来用手掬了一点水尝了尝,咸的,不能喝。
他沿着那条盐碱溪流的边缘走了一段,在一个弯道处停下,看到溪流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那脚印比他的脚大很多,间距宽,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东西踩出来的,趾痕前端嵌得很深,后跟浅,说明那东西前脚掌用力更大。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那脚印的长度大约相当于他前臂加手掌的尺寸,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踩下去的时间不算太久。
沈楠站起来,放慢了步子继续走。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加快脚步,但他的手一直悬在腰间那把短刃的上方。他在心里预演着如果那东西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他的身体会怎么反应——左腿后退半步稳住重心,右手拔出短刃,同时侧身把正面面积缩小。他把这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步子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呼吸也没有乱。
那东西没有出现。路边只有几只灰褐色的沙地蜥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看见他走近就嗖地一下钻进了石缝里。但沈楠再往前走的时候,余光一直扫着两侧的灌木和低洼处,后背绷着,腰背挺直,气息压着靠近胸腔的位置。
夜里他找了一处低矮的土坎背风处宿营。他靠着土坎坐下,掏出那半本拳谱,就着天光翻到第三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字面生,他结合上下文和旁边的图形大致猜出了意思——是在讲如何让力量从丹田沿着脊柱两侧的经脉上行,经过肩胛骨之间的节点,再从手臂外侧贯到指尖。他合上书,闭着眼睛按照那个方法试了一遍。气息从腹部深处被调起来,沿着脊柱缓缓上行,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水流遇到了一个窄口。他放松肩膀,让气息自然通过,那股暖意继续上行,穿过脖颈的侧面,沿着上臂外侧缓缓流向手指。他的指尖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麻胀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红,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跳动着,比他想象中更清晰地显现出来。他把手掌摊开又合上,掌心传来一种轻微的充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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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之后他继续赶路,穿过一片长满低矮荆棘的洼地之后,前面的地势忽然变得开阔。远处的天边出现了山影,黑黝黝的一片连绵起伏,边缘被天光勾出了一道银灰色的细线。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半本拳谱翻开最后一页。老陈说过这本册子后面有那个老兵留下的一段话,他一直没有仔细看。现在他借着天光,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字迹比前面的内容更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但大致能辨认清楚。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顺:我走过了半个人族疆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看到人族在妖族和魔族的夹缝里活着,像石头缝里长的草。皇主想把这些草都挪到一块土地上种,但他的办法是先把别的草都拔了。我不知道那对不对,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想被拔掉。这本东西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卖命,是让你有力气走自己的路。
沈楠把那段话看完,把拳谱合上放回怀里。他站起来望着远处那片山影,风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在他身后翻卷。他迈开步子继续走,朝着那片山影的方向走去。北面的山影在他视野中一寸一寸地放大。
他走了很远,身后的黑石城早就看不见了,来路的方向已经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地平线。他已经不是在追赶什么了,也不是在逃离什么——他只是在走一条方向明确的路,从那片大山中间的某个山谷或者豁口穿过去,走到山的另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