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在厨房里干到第七天的时候,第一次跟老陈说了话——准确地说,是老陈跟他说话,他听。
那天下午厨房里难得清闲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压小了,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收着汁。光头不在,好像去前院取什么东西了,厨房里只剩下沈楠蹲在墙角剥蒜,还有灶台边坐着歇气的掌勺师傅。
掌勺师傅姓陈,人们都叫他老陈。
沈楠第一天来的时候只觉得他是厨房里那个颠锅炒菜、骂骂咧咧的中年人,没往深了看。但待久了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留心的细节——老陈揭锅盖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从不用力去掀重物。他切菜的时候刀落得很稳,但一旦需要拧或掰的动作,他会下意识地避开右手发力。沈楠在井台边洗菜时见过他卷起袖子擦汗的样子,右手小臂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疤,颜色发暗,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钝器砸断之后没接好就让它自己长歪了的那种。
旧伤。沈楠把那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没有多问。
那天下午老陈坐在灶台边的小木凳上,拿了一块干布慢悠悠地擦他那口炒锅。他没看沈楠,但话是对着他说的:你来了几天了?语气平常,像随口一问。
沈楠竖起七根手指。老陈哼了一声:不跑?
沈楠摇头。老陈把锅翻过来扣在灶台上,又拿起另一块布擦了擦锅底。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干活倒是实在,不偷懒。这厨房以前来过几个打杂的,干两天就跑了。嫌累。嫌这嫌那。你倒是蹲得住。
沈楠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粗碗里,抬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把擦好的锅放回灶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子前,拿起一只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他背对着沈楠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身上没有伤。干这么多天活,手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在军里见过几个。
沈楠的手在下一颗蒜瓣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继续剥,动作如常,没有抬头。老陈拿着那只陶罐走回灶台前,开始往锅里倒东西。黑色的酱汁从罐口淌出来落入锅中,油脂和酱料混合的气息在灶火的催化下迅速升腾,整个厨房被那股咸香的气味填满了。
他没有回头: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来黑石城干什么。但你要是想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就记住——少出门,少说话,少看热闹。老陈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手腕带动那截旧疤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炒勺在锅里翻了个身,发出嚓的一声。
沈楠蹲在原地,把手中那颗蒜瓣剥完了放进碗里。老陈整个下午都没有再说别的。
但第二天早上,事情有了变化。
天光刚亮不久,沈楠正在后院劈柴。他抡斧头的时候肩膀和腰背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每一斧下去都稳准利落,木柴咔地裂开,断口光滑。他劈完一根弯腰去捡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老陈站在厨房后门口,正端着一碗热茶看着他劈柴的姿势。沈楠没有停,劈完了剩下的几根把柴码整齐了,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冲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喝了口茶:你以前干过重活?
沈楠摇头。老陈的目光在他肩膀和腰线之间游移了一下:那你学得挺快。一般人劈柴容易用死力,两三天就拉伤了。你用的是巧劲,腰转带动肩膀,肩膀带着胳膊,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借的是身体的重量不是手腕的力气。这东西没人教的话,得劈个几百根才能摸到门道。你才劈了几天?
沈楠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木屑拢成一堆。老陈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把空碗放在窗台上,忽然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厨房。过了片刻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一张泛黄的、折得四四方方的粗纸,递到沈楠面前。沈楠接过来展开来看,纸面上用炭笔画了几幅人形图案,线条粗简但每个姿势的关键落点都用圆圈标了出来。图案旁边的字沈楠认不全,但大意能猜出来:大概是在讲如何站立、如何出拳、如何把全身的重量灌到拳头上。
沈楠抬头看着老陈。老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朝那张纸的方向点了点:别人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画的,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沈楠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他冲老陈弯了弯腰——不算深,但腰弯下去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肩头卸下来了。
从那天起,沈楠的夜晚多了一件事。
白天干完活,天黑之后厨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老陈回他自己的偏屋去睡了。沈楠躺在干草堆上,把那张泛黄的纸掏出来借着墙根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一遍一遍地看。他把那些人形图案上的每一个圆圈位置都记在脑子里——肩、肘、腰、膝、踝,身体的每一处关节在那个姿势里应该保持在什么角度。他不敢在屋子里比划,怕被隔壁的瘦老头听到动静,但他可以靠着墙把每一个关节的角度在脑子里过一遍,想象着身体的重量如何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从膝盖传到腰最后从腰沿着脊柱灌到拳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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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等天井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摸黑走到了后院柴堆旁边的空地上。他站定,闭上眼,按照脑子里那张图上的第一个姿势把脚步调整好,然后把右拳送了出去。拳头砸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破风声,力道比他自己预想的更重——肩膀和腰身转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那股惯力带着往前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又试了第二次。这一次好一些,腰转得更顺,拳头送出去之后整个肩背的肌肉是松的。
他又试了第三次,然后停下来蹲在地上喘气。拳头指节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刚才那一拳用力过猛,指关节磨破了皮。他低头看了看,几处破皮正在泛红,边缘微微发亮。他没有管,任由它们在原地自行收敛愈合。
第四天夜里他又去了后院。这一次他把那七个姿势从头到尾连了一遍,动作生涩笨拙,有几个地方转得磕磕绊绊,但整体串起来了。最后收势的时候他浑身发热,额角有细汗渗出。他蹲在地上缓了缓,然后站起来走回干草堆躺下。
隔天早上老陈来厨房生火的时候,目光在沈楠的手背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沈楠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昨晚磨破的那几处皮已经完全好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但老陈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正在往灶膛里塞柴。
那天中午厨房里没人,老陈一边刮鱼鳞一边随口说了一句:拳架子练得怎么样了?沈楠蹲在对面洗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老陈没有抬头看他,继续刮鳞片,鱼鳞在刀刃下面一片一片地翻起来溅到案板上:后院那地方有人盯着,你别老往那儿跑。换个地方,巷子东头那堵废墙后面就没人看见。
沈楠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老陈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耳朵尖竖着,每一道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去后院。他从偏屋的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摸黑走了百来步,拐进老陈说的那条巷子东头的废墙后面。那里果然僻静,三面围着坍塌的墙坯,头顶的屋檐伸出来遮住了大部分天光,站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在那片暗影里把那套拳架重新打了一遍,这一次比昨晚流畅了不少——转腰的时候肩膀更松了,拳头送出去之后那股沿着脊柱灌到末端的力感更清晰了。他打完收势,站在暗影里慢慢把气吐匀。指节上一阵细密的麻痒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拳面磨破的地方已经在收口了。
他在那片暗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翻窗回了偏屋。躺下来之后,他在黑暗中把手摊开,五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他能感觉到拳头上的力道比几天前重了一些——虽然很细微,但确实在改变。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剁肉馅的时候,老陈在灶台那边颠锅,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套架子练熟之后你来找我。我有别的给你。
沈楠剁馅的手没停,只是低了低头,继续剁。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密又稳,像是在替他说了一句没有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