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一起，就再也没停过。
林楚楚仗剑立在寨门最前方，一人一剑，硬生生顶住了正面最凶的冲击。她剑势凌厉，每一剑扫出去，都带起一片血雨，冲在最前面的江湖死士，往往还没靠近，就被她一剑掀翻在地。可是人太多了，杀倒一片，立刻又涌上来一片，像是永远也杀不完的潮水。
她从一开始就没留手。剑意全开，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可这样的打法，最耗内力。打到后半夜，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发沉，握剑的手指也微微发颤。肩头那道旧伤，在剧烈的动作中又一次崩开，血水顺着衣襟往下渗，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姑娘，退一下！”陆纾的声音从侧翼传过来，“换口气，别硬撑！”
林楚楚没回头，只冲身后喊了一声：“护好寨子！”
她侧身避开一道斜劈过来的刀，反手一剑，将那人钉在地上，又借着这个空档，往寨墙方向掠了几步，喘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战局，远比想象中惨烈。
陆纾死守侧翼，一人拦着好几路往寨墙摸的黑影。他不是那种以武力见长的人，靠的是脑子。哪里有漏洞，他就往哪里补，仗着一身灵活的身法，把对方的攻势一次次引开、拆解。可饶是如此，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口子，血浸透了半截衣袖。有一回，一柄北蛮的弯刀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只差毫厘，惊得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他一边退，一边还在飞快地观察战局。对方的兵力分配，隐隐有个规律——北蛮的精锐全堵在正面，江湖死士散在两侧包抄，而影手底下那些暗卫，却始终没有真正露面，只在暗处伺机而动。他脑子飞快一转，冲着寨墙方向压低声音喊：“他们留了后手！正面的攻势看着凶，其实是在耗我们！别把所有人都压上去！”
寨墙上那名老护卫听得心头一凛，连忙按住几个要往下冲的年轻后生。
寨墙内侧，一名护卫死死护着阿禾和那包证据，数次险象环生。北蛮的精锐尤为凶悍，一个个悍不畏死，宁可拼着自己重伤，也要往寨子里冲。护卫身上已经挂了彩，却始终把那包证据护在怀里，一步都不肯退。他的脸上、手上全是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硬是凭着一股蛮劲，把扑上来的人一次次打退。
“守住！都给我守住！”寨墙上一名落云寨的老护卫嘶声喊着，声音里满是血性，“寨子破了，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萧景琰游走于战局的缺口处，哪里被冲开，他就往哪里扑。褪去了平日那身储君的温吞，此刻的他，杀伐利落，手下再没有半分犹豫。他一剑逼退两名扑向寨门的死士，回身又架住一柄刺向侧翼陆纾的冷刀，剑锋横转，将那人震开，自己也踉跄了一步。
“殿下，撑住！”陆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喝。
“死不了。”萧景琰答得简短，声音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哑。他的衣襟上也染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可他始终守在林楚楚侧翼的位置，既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挡得太近，生怕分了她正面破敌的心神。
可所有人都清楚，局势正一点点朝着最坏的方向滑。敌人仿佛无穷无尽，杀不完、打不退；而他们这边，一百多人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也几乎人人带伤，体力和内力，都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透支。寨墙脚下，躺满了双方的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夜色和晨雾，呛得人喉咙发紧。
打到天色将明的时候，寨门外那片空地上，已经躺满了人。红的血、黑的土，混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一个落云寨的年轻后生，被一柄长枪刺穿了肩胛，被人拖回墙根下，捂着脸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儿……”他身旁的老护卫死死按住他，一边给他胡乱包扎，一边沙哑着嗓子骂：“哭什么！姑娘还在前头顶着呢！你给我把这口气吊住！”
林楚楚的剑势，终于慢了下来。她的内力几乎见底，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肩头的伤已经渗成了大片血迹，连抬臂都带起一阵撕裂的疼。她踉跄着退到寨墙边，靠着墙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脸上、手上、衣襟上，到处都是溅上去的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这一夜，从寨门杀到山腰，又从山腰杀回寨门，死在剑下的死士、蛮人、暗卫，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可敌人实在太多了，多到她杀到手软、杀到剑都快要握不稳，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影，却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潮水。
她咬着牙，撑着想再站起来，可双腿发软，几乎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她脚边忽然“当啷”一声，一个东西滚到了她手边。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碎了一半的旧玉佩。正是昨夜她塞给护卫、让他带着阿禾和方老伯一起走时，随手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那块。
林楚楚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猛地抬头，望向寨墙内侧——只见那名本该带着阿禾和方老伯撤走的护卫，不知何时竟又回来了，浑身是血，靠在墙根下，怀里死死抱着那包用油布裹着的证据。他看见林楚楚望过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姑娘……猎户小径太险，阿禾和方老伯我交给猎户了……证据……我不能让他们拿走……”
林楚楚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点头，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去。
山下，李烬冷眼看着这场几乎一边倒的战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低声吩咐身边一名黑衣死士：“正面再耗下去，她能撑到几时。差不多了，让那几枚钉子，动起来吧。”
那名死士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深处。
林楚楚只顾着死死顶住正面不断涌来的人潮，浑然不知，就在她身后那片她无暇顾及的阴影里，几道隐匿已久的身影，正借着战乱的掩护，一点一点，朝着她背后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