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擦亮，陆纾就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张脸刻满了风霜，衣着破旧，活像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脚夫。可他一开口，那股子老练的精气神就藏不住了——他当年，是边关守军里一个专管军需调度的旧吏，姓方，因为看清了李崇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人灭口，侥幸装死逃过一劫，这些年隐姓埋名，藏在江南乡下替人赶车度日。
陆纾把石屋的门关严实了，才把这位方老伯让到桌边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老伯，您一路上没让人跟着吧？”林楚楚先问了一句。
“放心，姑娘。”方老伯捧着热茶暖了暖手，声音沙哑却稳当，“我这些年东躲西藏，别的本事没有，躲人盯梢的本事还是有的。绕了好几道弯，才敢上山来。”
方老伯坐在石屋里，粗糙的手掌捧着热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人当年查的边境私通案，我是亲眼看着的。”他的声音很低，可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李相爷让底下人改边防布防图，虚报军情，把守军的军备物资一批一批往北蛮那边送。这些都是背着朝廷干的，底下人谁要是不听话，不是被调走，就是被‘意外’死在了任上。”
石屋里的气氛，一瞬间沉了下来。在场的人，哪怕早就猜到了李崇干的那些勾当，可真听到当年的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发堵。
方老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铜印。
“这是我当年偷偷留下来的。”方老伯的声音沉下去，“一张是李相爷亲笔写下的密信底稿，一张是伪造的调防令，这枚铜印，是冒充边关大营印信用的。我留了这么些年，就等着有一天，能替那些冤死的兄弟们讨个说法。”
陆纾接过那几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萧景琰。萧景琰捏着那页泛黄的密信，指尖微微用力，看得很慢。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到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字迹对得上。”萧景琰放下信纸，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这手字，我在奏折上见过不止一次，是李崇的笔迹错不了。这页调防令，格式、印鉴也都是真的，只差他本人的画押。有了这份底稿和人证，再加上陆纾查出来的密账，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
他抬眼，看着众人，一字一句：“足够把他李崇，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石屋里的几个人，眼睛都亮了。翻盘的路，终于走到了眼前。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这么多条人命换来的证据，总算到了能收网的这一天。
萧景琰又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边角、折痕、墨迹的浓淡都没放过。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人，看文书向来眼毒。确认无误后，他才把那几张纸小心收好，压在桌上一只倒扣的茶碗底下。
“这三样东西，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萧景琰缓缓道，“密账管的是钱，密信管的是人，调防令管的是事。李崇那条卖国的链子，从银子到军令到布防，全被人证物证钉得死死的。这一旦公布出去，他那些年在朝堂上经营起来的人脉、党羽，顷刻间就得土崩瓦解。”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林楚楚忽然出声，引来众人目光，“李崇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那条利益网，牵一发动全身。我们手里这点证据能扳倒他，可谁能保证，扳倒一个李崇，不会又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李崇来？”
石屋里静了一瞬。方老伯抬起眼，浑浊的目光里，竟透出一股老将才有的锐利：“姑娘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当年我们在边关，也是想着扳倒一个贪的，天下就能清明。可到头来，一个倒了，另一个又顶上，坑的还是老百姓和守边将士的命。”
林楚楚望着他，轻轻点头：“所以，这笔账，不光要算在李崇头上，还要连着这整个烂透了的局，一起清算干净。”
方老伯听了这话，浑浊的老眼里，竟滚出两行浊泪来。他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厉害：“好……好……老大人没白死，那些兄弟，也没白死……”
林楚楚走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很轻：“方老伯，这些证据，是您拿命换来的。等将来真到了清算那天，我第一个要谢的人，就是您。”
“不用谢，不用谢。”方老伯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能为老大人讨回这个公道，我死了也值了。”
证据到手，本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林楚楚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不安。
她走到石屋门口，望着远处雾蒙蒙的群山，低声对萧景琰说：“这些天我们动静太大了。密账、旧档、人证，一样一样往手里拢，不可能瞒得过所有人的眼睛。”
萧景琰点头：“你是担心，李烬那边已经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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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李烬。”林楚楚的目光沉下去，“这些证据一旦落到李崇手里，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李崇可以容忍我们活着逃亡，但绝不可能容忍我们手里攥着能要他命的东西。这消息要是传回京城，李崇哪怕倾尽整个江南的势力，也要把我们连人带证据，一起抹掉。”
她的话没说完，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炸开。
那是落云寨紧急示警的哨音。
林楚楚脸色骤变，一个纵身，已经掠到寨墙边上。往下一看，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山下那几条进山的路上，密密麻麻，全是被黑色蒙住脸的人影。江湖死士、北蛮精锐，还有影手底下那些残余的朝堂暗卫，三方人马，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落云寨合拢过来。
人太多了。多到一眼望不到头。
李烬和拓跋烈，到底还是摸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林楚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得生疼。她转头，看着石屋里那叠刚刚到手的铁证，又看着寨子里那些惊恐地探出头来的男女老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这一战，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回石屋。方老伯和几个老人还站在那儿，她沉声开口：“证据已经到手，可这消息走漏得比我想的还快。山下已经被围了，这一战在所难免。”
方老伯脸色一变，却没有慌乱，反而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姑娘，我这条老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当年能替老大人守住最后一口气，今日也能替姑娘守住这些东西。那包证据，你只管交给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它护周全了。”
“方老伯……”林楚楚心里一酸，却还是重重点头，“那就劳烦您了。这包证据，是这么多条人命换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落到李崇手里。”
她转头看向那名最忠心的护卫，压低声音：“你带着方老伯和阿禾，从后山那条最隐蔽的猎户小径下去。那条路极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李烬的人未必封得死。你们先撤，能走多远走多远。”
护卫一愣：“那姑娘你呢？”
“我留下。”林楚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们是为着证据、为着我的命来的。我留下，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引开，给你们争取时间。”
护卫还想再劝，可看着林楚楚那双沉静到极点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重重一抱拳：“姑娘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