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洗干净了天,山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草木的清甜。
林楚楚抱着阿禾走出芦苇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阿禾趴在她肩上,哭着哭着睡着了,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怎么掰都掰不开。林楚楚低头看着小姑娘哭花的睡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没急着赶路,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让阿禾睡在自己腿上。山风带着凉意,她伸手拢了拢阿禾散乱的头发,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解下来,轻轻盖在小姑娘身上。这一路逃亡,她一直把阿禾护在最安全的地方,可终究还是让这孩子吃了苦、受了惊吓。
萧景琰带着人从暗处迎上来,一眼看见阿禾被平平安安抱回来,提着的心也落了地。他快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楚楚已经先开了口:“阿禾吓坏了,先让她睡一觉。别再提那些事了。”
萧景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自己身上干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给阿禾盖上。
回到落云寨,寨子里的人见到阿禾被毫发无伤地救回来,一个个又惊又敬。先前那几个拦着不让进门、甚至动了心思要把人交出去的汉子,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吱声。魏山亲自出来迎,话里带着十二分的郑重:“林姑娘,先前是我们落云寨的人有眼无珠,怠慢了。以后你要什么,落云寨上下,听你调遣。”
那些忠于旧朝的白发老人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阿禾的手连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一场风波,让落云寨上下的人心都彻底变了。先前还摇摆不定、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收留林楚楚的寨民,如今再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真真切切的敬畏。不为别的,就凭她单枪匹马,能从南北合流的死局里全身而退,这份本事,整个江南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夜里,寨子里架起篝火,做了顿比平时丰盛许多的饭。几个老人拉着林楚楚说话,说的多是当年旧朝的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林楚楚听了一耳朵,心里也翻涌得厉害,可她面上始终平稳,只是偶尔应一声,更多的工夫,是看着火堆出神。
林楚楚安顿好阿禾,独自坐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望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她的手边,放着一块秦苍留给她的旧布片,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简陋的路线,是当年林家旧部散落各处的一些记号。
她摩挲着那片旧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秦大哥,你拼了命把我护出来,我这条命,往后不打算再躲了。”夜风拂过,她捏着布片的手指,轻轻用力,像是在对着一块看不见的墓碑立下一个誓。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坡,在她身边坐下,没接话,只是陪她坐着。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着山风掠过树梢的声响,谁也没有急着打破这片安静。
过了好半晌,林楚楚才接着往下说:“我在相府忍了那么多年,逃出来又躲了这么久。今天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我越是躲,那些人就越往死里逼。秦大哥没了,阿禾也差点没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想怎么做?”萧景琰问。
“我想反着来。”林楚楚转头看他,眼里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李崇不让我活,我偏要活得让他睡不着觉。江南这一片,现在是我的地盘。我要用这一身本事,把这些年欠我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萧景琰沉默片刻,点头:“我帮你。”
“你帮我?”林楚楚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味,“你是大靖的储君,我是前朝帝脉。你帮我,就是帮着外人挖自己皇家的根基。这层关系,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萧景琰没有闪躲,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认。我这条命是你从秋猎那场乱局里一步步保下来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至于储君不储君,先往后放一放。”
林楚楚望着他半晌,到底没再说出反驳的话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陆纾从山下匆匆赶了上来。他这一路没跟着进山寨,一直在外围周旋,此刻脸上带着难得的凝重:“林姑娘,消息已经传开了。昨夜姑苏废水闸那一战,整个江南都知道了。李烬和拓跋烈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个更麻烦的消息——李崇那边,已经知道你是前朝帝脉了。京城那边,正在下一道前所未有的绝杀令。”
林楚楚听完,反倒笑了:“那就让他下。他越是急着杀我,就越说明我这条路走对了。”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目光沉静而坚定。曾经那个东躲西藏、只求活命的逃亡者,已经彻底死在了昨夜那场雨里。活下来的这个林楚楚,手握绝顶剑意,坐拥江南江湖的敬畏,也背上了整整一朝的杀意。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