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河酒肆之后,林楚楚和陆纾没有直接去往三里外的旧水闸。
身后有尾巴跟着,如果现在直接往约定地点赶,等于把秦苍的秘密藏身地点直接送给影的眼线。两个人在姑苏街巷里面来回绕路,专挑人多的集市、狭窄小巷来回穿梭,不停改变行走方向,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彻底把跟在身后的人甩开。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比白天小了不少,变成细细毛毛的小雨。河道边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零星人家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按照秦苍白天交代的位置,二人摸到那座废弃旧水闸。这里早年用来调控河水,早就已经废弃不用,石子搭建的屋子大半坍塌,周围长满杂草,平日里根本不会有普通老百姓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
周围静得吓人,只有河水流动哗哗的声响。
林楚楚一手放在袖中短刃上面,感官全部放开,一点点探查四周。
陆纾站在侧面,同样时刻留意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提防有埋伏。
等了一小会儿,一道黑影从河边芦苇丛里面慢慢走出来。正是秦苍。他已经换下白天酒馆掌柜那一身短褂,身上穿了一身深色便于行动的劲装,腰间藏着一把短刀。走路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杂草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能看出来,一身本事从来没有丢下。
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秦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他先是站在黑暗里面,仔细确认周边没有藏别的人手,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酒肆外面盯梢的人,是北方国哀的杀手手下。最近这些天,天天都在我铺子周边转。我不敢在店里说半句实话,但凡说错一句话,不光我要死,还会把尼恩一起拖下水。”
林楚楚点了点头,完全理解他的小心。换做自己,蛰伏这么多年,也绝不会随便就跟陌生人吐露全部秘密。
她再一次把胸口的月牙玉佩拿出来,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把玉佩托在手掌当中。
秦苍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面,肩膀微微发抖。往前踏出两步,眼睛死死盯着玉佩上面那些特殊纹路,过了好一阵,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十几年的闷气。
“没错,就是它。这一块,是家主当年亲手交给主母的信物。”秦苍声音有些沙哑,“这么多年,我天天都在等,等着戴着这块玉佩的人,能够活着来到江南。我以为,这辈子都未必能等到这一天。”
到这个时候,他才算真正放下心里全部防备。紧绷十几年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大半。
三个人走到水闸那一处还没有完全塌掉的石屋里面,避开露天的细雨。石屋里面到处都是潮湿泥土味道,地上堆着干枯杂草,勉强可以避雨。
秦苍背靠冰冷十强,慢慢说起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
“当年京城出事前几年,家主提前察觉到危险,知道大祸马上就要来了。来不及把全家所有人都救出来,只能安排我带着一小批亲信,连夜逃出京城,往江南这边跑。交给我的命令就是,在这里隐姓埋名活下去,守好线索,等着血脉后人过来投奔。不到看见这块月牙玉佩,不管是谁过来,都不能暴露自己。”
“我们一批人刚逃到姑苏没多久,北边就有追兵跟过来。为了不被一锅端,大家只能分开,各自换名字过日子,互相之间尽量少来往,避免抓一个,全部都被牵连进去。这么多年熬下来,当年逃出来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还活着。”
说到这里,秦苍拳头紧紧攥起,语气里面压着很重的无力感。
“我守着这个秘密一年又一年,看着一批一批的人死去,很多次夜里都觉得,或许京城那边的血脉,早就已经全部被杀干净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可我不敢违背家主留下的交代,就守着那间小酒肆,一天一天往下熬。”
林楚楚安安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父亲明明知道自己全家即将要遭遇灭顶之灾,却还是拼尽全力为自己留下这么一条后路。眼前这个男人,也为此耗尽自己最好的十几年光阴。
“我一直以为,我是林家上书的女儿,全家被宰相李崇记恨,所有才招来满门杀祸。”林楚楚缓缓开口,把自己从京城一路逃亡过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我逃到江南,就是想要弄明白,当年灭门的全部真相。”
秦苍听完,沉默了很久。黑暗当中,他的脸色看不太清楚,只能听见他重重一声叹息。
“姑娘,很多事情,跟你想的并不一样。林尚书,并不算是你亲生父亲。”秦苍的声音很沉,“你身上藏着的身世,比单纯官员之间的仇恨,要可怕太多。当年的屠门,也根本不是李崇一个人的私怨。”
这句话一出来,林楚楚整个人猛地一怔。脑子里过去十几年全部的认知,仿佛被人狠狠晃动。
站在一旁的陆纾,也微微抬眼,神色郑重起来。
河水流动的声响从石屋外传进来,黑夜笼罩四野。有些埋藏许多年的旧事,终于要被摊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