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不停,把整条城西老巷浸得湿漉漉的。
地面青石板积起薄薄一层雨水,人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两边房屋大多年代久远,墙面斑驳,不少屋子已经空着没人住。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做小买卖的普通人家,来往行人不多,整条巷子显得格外冷清。
陆纾提前安排的几个人,已经分散开。有的装作路过的行人,有的扮成挑担子卖货的小贩,零零散散分布在巷子的各个出入口,不会跟得很近,但是只要出现变故,很快就能够赶过来支援。
林楚楚跟在陆纾身侧,走路的时候尽量放轻脚步。她一路上都在留意身后还有两侧屋顶,耳朵捕捉瓦片上面有没有脚步挪动的动静。
一路上没有看见玄色的人影,也没有察觉到那股熟悉、叫人浑身发冷的杀气。可她不敢就此放下心来。影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个,藏得干干净净,叫人察觉不到,等到合适时机才突然冒出来。
往前走了一小段,一座荒废的宅院,出现在视线当中。
高高的院墙,木门腐朽大半,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面,上面爬满青苔。院墙墙头长出来不少杂草。隔着围墙,能看见里面的树木长得很高,枝丫乱糟糟伸出来。
这就是父亲当年在江南的落脚之处。
站在宅子门外,林楚楚站定脚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父亲偶尔会跟她提起江南,说得不多,只说那边有一处院子,有一些值得挂念的旧相识。那个时候她年纪太小,听不懂话里面藏着的重量。等到家里面出事,全家满门被杀,她才明白,父亲口中的这处江南宅院,藏着全家的退路。
可惜这条退路,当年没有来得及用上。
陆纾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快要烂掉的木门。木门轴年久失修,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面到处都是落叶、断树枝,地上长了大片青苔。好几间屋子的木窗全部烂掉,雨水直接灌进房内。家具早已经被搬空,只剩下几截腐朽的木头架子,丢在泥水里面。
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被人翻动、清理过的痕迹。看得出来,当年京城来人之后,在这里仔仔细细搜过一遍。能拿走、能毁掉的东西,几乎全都处理干净。
“他们搜得很彻底。”陆纾低声开口,“普通柜子、储物的箱子,全都被拆开翻过。明面上,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林楚楚没有说话,慢慢迈步,踩过满地落叶,往主屋走过去。
她没有到处乱翻。只是努力回忆小时候,父亲跟她闲聊时,无意间说过的一些零碎细节。
父亲做事向来小心,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一眼就能找到的柜子、抽屉。一定会藏在一般人想不到的隐蔽位置。
她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慢慢走过去。地上满是积水,裤腿很快就被打湿,沾上一层泥水。陆纾跟在她身后,没有插手乱碰物件,只负责留意院子四周围墙外面的动静,提防有人摸过来偷袭。
整座院子很大,房间数量不少,两个人一点点排查,耗费不少时间。大部分房间,什么东西都找不到,只剩满地狼藉。
走到最靠里面一间小小的书房。这间屋子损毁相对轻一点,四面墙壁还完整。靠窗的位置,原本摆放书架的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墙。书架早就被拆走。
林楚楚站在屋子中间,闭起眼睛,在脑子里面回想。
父亲以前说过,若是有一天,他不在,想要找东西,要看墙,不要看柜子。
她睁开眼,伸手,一寸一寸去摸四面墙壁。墙面很多地方受潮,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大部分位置,都是结实的砖石。
摸到靠里面的那一面墙壁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小块地方,敲击上去,发出的声音和别处不一样。
是空的。
林楚楚心头一跳。她收敛呼吸,蹲下身子,伸手把那一块已经泡得发软的墙皮一点点扒开。墙皮碎块一块块往下脱落,露出后面一块可以抽开的石板。
石板不算很大,边缘做的很平整。
她小心捏住石板侧边,慢慢向外抽拉。石板被抽开之后,墙壁里面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躺着一卷被油纸层层包裹起来的纸卷。油纸已经受潮,边缘烂掉不少,好在里面的纸张,还没有彻底烂光。
林楚楚伸手,把那卷东西小心取出来。手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微用点力气,整卷纸就碎成渣。
她找一块没有积水的干燥台阶坐下,慢慢拆开外面那一层已经坏掉的油纸。
里面是几张残破的信纸。大半边角已经被水泡烂,很多字迹模糊,还有不少地方直接缺掉,读起来很费劲。
她眯起眼睛,借着灰蒙蒙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上面是父亲的亲笔字迹,不会错。
很多句子已经读不通,零零碎碎,能看清的只有短短一小段。
“……事急,避世江南,守脉待归,苍隐于市……勿轻易寻,祸事随身……”
就这么十几字。
苍隐于市。
这个“苍”,应当就是父亲留下来的那个旧人。名字里面带着一个苍字。他要隐藏在市井人群当中,不要显露本事,不要暴露自己。
其他更多的信息,信纸残破,再也读不出来。没有写具体住址,没有写外貌长相,没有交代别的联络暗号。
只留下这么一句提示。
林楚楚捏着那几张残破信纸,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有一点微弱的期待。至少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苍。”陆纾站在一旁,低声重复这个字,“姑苏这边,市井当中个,改名换姓,名字里面带苍,或者旧名有苍的人。我可以让手下顺着这个方向再去筛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外,传来瓦片被人踩动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混在下雨的沙沙声响里面,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但林楚楚和陆纾两个人,同时捕捉到这个动静。
有人,已经摸到宅子外面来了。不知道是江湖探子,还是那个一直追着他们不放的死士影。
林楚楚飞快把残笺重新用油纸裹好,贴身收好。手里握住短刃,抬眼看向院墙的方向。细雨不停落下,院内的气氛,一瞬间绷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