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带着江水湿气的风一阵阵扫过来，打在乌篷船的帆布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一路行船的颠簸总算到此结束，船家熟练地撑稳竹篙，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石台阶。
林楚楚一手牢牢按着胸口夹层，那里贴身藏着父亲留下的月牙玉佩，这是她如今手里最重要的东西。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阿禾小小的手掌。
小姑娘一路坐船晕得难受，小脸泛着淡淡的青白，看到码头的陆地，眼睛才稍稍亮起来。
踩着摇摇晃晃的木质跳板，两人终于踏上江南姑苏的土地。
渡江这一路并不安稳。夜里行船的时候，不止一次遇到形迹可疑的小船远远跟在后方，不远不近地尾随。
林楚楚整夜不敢深度入睡，大半时间都靠在船舱的木板墙壁上闭目养神，耳朵始终留意江面所有动静。她心里清楚，那里面说不定就有影派出来探路的人手，对方不一定敢在宽阔江面上直接动手，但是会悄悄记下她们行进的路线。
持续多日的赶路、逃亡、连夜周旋，再加上尽头旧伤的崩裂，此刻没走动一步，撕裂一般的痛感就顺着肩膀往四肢蔓延。外衣遮盖之下，内层的布条早就被鲜血反复浸透，干了又湿。她外表尽量装得若无其事，脸上看不出半点痛苦神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因为强忍着剧痛，指节隐隐泛白。
如今她身上的银两少得可怜。离开京城的时候带出来的几两碎银，路上买吃食、雇船只已经花掉大半，剩下的银两省着用，也撑不了太久。除了这点盘缠，就只剩胸口那枚不能随便拿出示人的玉佩。没有官府路引，没有熟人接应，朝堂那边还挂着对她的暗中追杀令，等于两手空空闯进一片完全陌生的地界。
抬眼望向四周，眼前的景象和北方京城完全是两样。河道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乌篷船挤在码头岸边，河岸边搭着连片的木屋，屋檐边角微微向上翘起。街上来往行人的说话腔调软软绵绵，挑担子的脚夫来回穿梭，卖糕点、卖丝线、卖零碎物件的小贩此起彼伏吆喝着，表面看着烟火气十足，一派平和安逸。
可林楚楚心底那一份属于暗卫多年养出来的警觉，一点都没有放下。
过去在京城的时候，她以为只要跨过长江，躲开李崇掌控的北方疆域，就能找到一处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
真正站在姑苏码头，她才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江南名义上归大靖朝廷管辖，但是地方官府的控制力有限。大大小小的江湖宗门、地方地头蛇、地下势力盘根错节，各自划分地盘。这里有一套独立于朝廷律法之外的生存规矩。对于从北方逃难过来，尤其是身上沾过厮杀的外来人，本地势力向来会重点盯防。
阿禾紧紧攥住林楚楚的袖口，小脑袋不停左右转动，看着河道上来往划过的小船，眼里满是孩童的好奇，可小手又攥得很紧，藏不住心底的害怕。
“姐姐，这里好多人。”阿禾小声嘟囔。
“嗯，往后我们就要在这边活下去。”林楚楚压低声音回应，视线却没有停留在热闹的街市，而是快速把码头每一处屋檐、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来往行人的面孔，挨个过了一遍。
码头人多嘈杂，挑夫、商贩、赶路过客挤成一团。
就在码头西侧一处低矮屋檐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衫的男人。他手上没有拿货物，也不做买卖，就斜斜靠着墙壁，看似闭目休息，隔上一小段时间，眼珠就会悄悄转动个，视线扫向刚下船的各路来往旅客。
他的目光在林楚楚和阿禾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反复偷瞄，默默记下她们的衣着、高矮模样，还有打算去往的方向。
这绝对不是普通看热闹的路人。是本地江湖安插在码头的眼线，专门筛查外来生人。
林楚楚不动声色，没有转头和对方对视，手臂微微用力，把阿禾往自己身侧拉近，把小姑娘大半身体挡在自己身后。她没有朝着热闹的主街道走，反而故意混进一堆挑着行李逃难的流民队伍里面，借着人群的遮挡，慢慢离开码头区域。
走出很远一段距离，她都还能感受得到，那道视线依旧黏在她们的后背，没有轻易断开。
这还不见得就是死士影已经知道了这里，更大可能只是本土势力的常规排查。可这也足以说明，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藏起来，难度远超自己之前的预估。
危险不一定只会来自京城，脚下这片水乡本身就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
“我们先找地方落脚，不要多说话，别人问话，都由我来回答。”林楚楚低头，轻声对阿禾叮嘱。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把小嘴抿紧，乖乖跟在她身旁。
两人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巷，一步步消失在姑苏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