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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翎辞剑:江山江湖共余生 / 第 111 章

第111章 头一回上金銮殿

那一日的早朝,静得吓人。

天还没大亮,金銮殿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开,一个个穿得板正,帽子戴得一丝不苟,可谁都不说话。殿里只剩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的一缕青烟,在光柱里慢慢往上升。

这太反常了。往日的早朝,哪怕没什么大事,也总有几个要抖机灵的,抢着上前说几句讨巧的话。可这几日,储君归京、特使返朝,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朝堂上反倒比死了人还安静。

没人敢先开这个口。

说储君好话的,怕被相党记恨;说相党好话的,又怕撞上储君归朝的枪口。于是这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眼观鼻,鼻观心,只等着看这第一枪,到底由谁来放。

相党那边的人,偷偷拿眼角去瞟他们的相爷。

李崇端坐在群臣之前,一身紫袍,气度仍是那般沉稳。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可他身边那些心腹,却个个坐得笔直,手心里攥着汗。

“相爷,那特使今日当真敢上殿?”一个党羽借着递茶的空子,压低声音问。

“敢。”李崇眼皮都没抬,“她若连殿都不敢上,那本相倒还高看她一眼。怕就怕她,真敢上。”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通报:“东宫特使林氏,入殿面君——”

满殿的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林楚楚进来了。

她一身崭新的特使朝服,是由宫里按制赶制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绣着东宫特使的纹样。她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不闪不避。

她的身后,石屹捧着一只缠了封条的匣子,稳稳跟着。

这一路走来,殿上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带着敌意的,也有暗处藏着一丝期待的。林楚楚一个都没躲,她走过了那么多刀山火海,这点目光,还吓不着她。

她在帝座之前,依着礼制,行了大礼,声音清亮:“东宫特使,参见陛下。”

这声音不大,可在那个针落可闻的殿上,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殿的人,都有些恍惚。

多少年来,提起“叛逃暗卫”“罪臣遗孤”,那是人人口中骂得最凶的脏东西。可如今,那个被人肆意构陷、追得满山跑的女子,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金銮殿上,站得比他们这些官老爷,还要直。

帝座之上,那位久不见喜怒的帝王,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平身。”

“陛下。”林楚楚却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直起腰,抬起了头,“臣今日上殿,不为辩冤,不为表功,只为一桩事——呈证。”

一句话,殿上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李崇眼角微跳,却没有立刻发难。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一名党羽递了个眼色。

那党羽立刻会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声音拔得老高:“启禀陛下,臣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今日朝会,本是议政之会,有不明来路之人,贸然上殿,妄言朝事,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任由此风一开,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殿胡乱攀咬,这朝纲,还成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开口,就是给林楚楚扣一顶“妄议重臣、扰乱朝纲”的帽子。

殿上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这一招,够狠。先定你一个“来路不正”的性,你后面说的话,就全成了“胡乱攀咬”。

林楚楚却没接这个话茬。

她没有像那些年轻的谏臣一样,跟人当场争个脸红脖子粗。她只是淡淡扫了那党羽一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火气:“这位大人说我来路不明。那咱们就不说别的,先说说这来路。”

她抬手,从石屹手里接过那只匣子,当着满殿的人,亲手拆了封条,将里面厚厚一沓书证、账册、供词,一一呈到御前。

“这是户部三年间,往北境拨付军饷的账册原本。”她声音清亮,“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三万石军粮,出库时是三万石,到了边关,就成了一万八千石。中间那一万二千石,被谁吞了,账上没写。可臣这里,有押运官兵的供词,有沿途驿站的验单,一笔一笔,对得上。”

殿上,一位老臣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兵部为北境军械采办的单据。”她继续,一册一册往御案上摆,“账面上,一副甲胄二两银,可这实打实做出来的甲胄,连半两都不值。剩下的银子,进了谁的腰包,臣这里,也有名有姓。”

“这是工部修边墙的匠人名录。”她加重了语气,“名录上三百个工匠,臣派人一个个去核,活着的,不到一百个。剩下的两百人,工部报的是‘因故身亡’,发给家属的抚恤银子,却从来没到过一分。”

满殿鸦雀无声。

刚才那个抢着发难的党羽,脸涨得像猪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子一上来,不跟他辩什么“来路”“规矩”,而是直接把这些真凭实据,一样一样,砸在了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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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账册、单据、名录,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谁也做不得假。一旦坐实,那便是几个部的基层官员,长年替人敛财、私吞军资的实罪。

李崇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这些账,比他预想的,要厚得多。

帝座之上,那位帝王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回陛下。”林楚楚抬起头,目光坦荡,“臣这些年,走南闯北,办过不少案子。有些是江湖上的朋友,帮着探听来的;有些是边关饱受克扣之苦的老兵,冒着性命,偷偷递到臣手里的。臣不敢说样样都查得滴水不漏,可每一样,臣都能找出人来当面对质。若有半句假话,臣甘领欺君之罪。”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她不喊冤,不诉苦,也不攀扯什么“李崇党羽”的大帽子。她只说——这些账是真的,人证物证俱全,我敢当着满殿的人,一样一样,跟你对。

这一手,使得极漂亮。

满殿的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那杆秤,开始悄悄晃荡了。原本那些以为这女子不过是个凭着一腔孤勇上殿、徒逞口舌之利的,此刻也都收了轻慢之心。

帝座之上,那位帝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既是实证,便依律查办。着有司会同东宫,一件一件,核实审理。”

这一句,轻描淡写,却像一锤定音。

李崇端着茶盏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皇上没有说“查李崇”,也没说“此事荒唐”,只说了“依律查办”。这五个字,就是默许。默许这场清算,从这些个不起眼的基层账册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翻。

“臣,领旨。”林楚楚叩首领命。起身时,她抬眼,正对上李崇那道阴冷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瞬,都没有说话。

可这一眼,殿上不少人都看见了。有人心里发紧,有人心里发凉,也有人,心里那点被压了许多年的火,悄悄烧了起来。

帝座之上,那位帝王却像是没看见这无声的较量,只摆了摆手,示意众臣散了。可就在众人退下的时候,他忽然又添了一句:“林特使呈的这些账,朕看过一份。做不得假。”

这话说得极淡,却像在满殿人的心上,又按了一把。

那意思,谁都听得懂。皇上这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这些证据,他认。往后谁再想拿“来路不明”“一面之词”做文章,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敢在金銮殿上,驳了这句“做不得假”。

李崇的步子,微微一顿。

他走出殿门时,午后的日头正照在宫道上,晃得人眼花。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才对身旁的心腹低声道:“传话回去,账册的来路,本相要一清二楚。那个丫头,是怎么把这么多年的账,翻得这么干净的。”

“相爷是说……有人给她递了东西?”

“废话。”李崇冷笑,“她一个人,走南闯北,能摸清六部的暗账?这背后,不知藏着多少双,早就不服本相的手。”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一片阴鸷,却深得吓人。

这一日,金銮殿上什么都没定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层罩在朝堂上许久的、不痛不痒的僵局,被这个女子的第一箱证据,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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