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盯着那道暗红色的印记,指尖一点点收紧。
屋里没人出声。
那女子抬着脸,泪水挂在眼角,等着一个答案。
姜岁宁却先转过身。
“沈清棠,封住她的肩。”
沈清棠立即取出干净布巾,将女子的衣襟拢好。
女子下意识往后缩。
“你要做什么?”
“验药痕。”
姜岁宁看着她。
“你若真是皇后抱走的孩子,印记自然经得起查。你若只是被人用药做出来的,也能查出痕迹。”
女子脸色发白。
“你不信我?”
“我现在谁都不信,包括我自己。”
姜岁宁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亮油灯。
褚君珩站在门边,肩头的血已经渗透药布。他没有劝,只抬手吩咐秦伯。
“把旧宅里所有药瓶、衣物和账册全搬走。人一个也别放出去。”
秦伯领命离开。
姜岁宁看向那名女子。
“你若不肯验,也没人逼你。”
女子怔了怔。
“可你们会把我交给闻九章。”
“你方才还说自己是皇室血脉。既然身份贵重,便更该知道,验一次总比凭一句话定天下强。”
女子咬住唇。
片刻后,她慢慢转过身。
沈清棠揭开衣襟,先看印记边缘,又用温水擦过皮肤。
水色微微发红。
她取出一根细银针,在印记边缘轻轻划过。
女子瑟缩了一下。
沈清棠收回银针,指腹捻过针尖。
“表皮有药痂。”
姜岁宁走近。
“胎记能留下药痂?”
“天生胎记不会。”沈清棠将银针放在灯下,“这片颜色是药汁染进去的,外层结过痂,又被人反复涂抹。时间久了,便和胎记相似。”
姜岁宁低头看自己的肩后。
她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
沈清棠看了她一眼。
“夫人的也要验。”
“验。”
姜岁宁坐到灯边,解开衣襟,露出肩后的暗色印记。
沈清棠依样检查。片刻后,她眉头皱紧。
“夫人的印记也有药痕。”
屋里一静。
女子抬头。
“那便说明我是真的。”
“只能说明你们用的是同一种药。”
沈清棠收起银针。
“胎记能做,针痕能做,药痕也能留下。若闻九章想造一个和夫人相似的人,早就会准备这些。”
姜岁宁看着那女子。
女子的手指攥住衣角,眼底刚升起的光又沉了下去。
“我没有骗你们。”
“我知道。”
姜岁宁将衣襟重新拢好。
“你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是你自己相信的。可相信不等于真相。”
那女子怔怔看着她。
姜岁宁没有给她继续哭的时间。
“沈清棠,查她服过的药。先别断药,免得她突然发作。”
“我知道。”
沈清棠取出一只空碗。
“把你今日吃过的东西吐出来。”
女子脸色骤变。
“我没有吃药。”
“那便把舌头伸出来。”
沈清棠语气平静。
“药在你腹中,迟早会留下痕迹。”
女子迟疑片刻,还是张开了嘴。
沈清棠看过舌色,又按了她腕上的脉。
“脉象浮乱,心口发紧,手脚发冷。她身上有安神药,也有压制惊厥的药。若三日不服,便会出现头痛和抽搐。”
姜岁宁问道:“与阿绫一样?”
“药性接近。”
沈清棠让人取来阿绫喝过的药渣,又从女子袖口摸出一小包药粉。
两份药渣摊在账房桌上。
她用小刀分别挑出药末,混入清水,再将银针放进碗中。
片刻后,银针边缘泛出一层灰黑。
阿绫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我吃的也是这个?”
“主药相同,分量不同。”
沈清棠看向她。
“你那份偏重安神。她这份偏重扰乱心神。”
女子颤声问道:“为什么?”
“让你记住该记的,也让你忘掉不该记的。”
沈清棠将药碗推远。
“你们服药之后,记忆会变得整齐。有人教一句,你便记一句。有人让你重复一件事,你便会把那件事当成亲身经历。”
女子的嘴唇开始发抖。
“可我记得皇后抱过我。”
“记得场景,未必记得发生过。”
姜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你说那日下雨。”
女子点头。
“雨很大。皇后穿着白色披风,抱着我从宫门出去。她一直在哭。”
“宫门哪一侧?”
“西门。”
“谁替她开的门?”
女子眼神一滞。
“一个老太监。”
“叫什么?”
“我不知道。”
“皇后的披风上绣了什么?”
女子张了张口。
“绣了……梅花。”
姜母没有追问,转头看向姜岁宁。
“她说的这些,都是宫中旧档上写过的。”
姜母又问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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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抱你时,手臂是左边高还是右边高?”
女子愣住了。
“她抱着我,我看不见。”
“你说她把你裹得很紧。她是先裹脚,还是先裹肩?”
女子额角渗出冷汗。
“我不记得。”
“那你记得她哭,为何哭?”
“因为她舍不得我。”
姜母盯着她。
“这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女子猛地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姜母伸手按住她的肩。
“你记得皇后哭,却不知道她为何哭。你记得雨声,却说不出雨落在瓦上还是石阶上。你记得一件事的结论,却没有那件事里的细节。”
女子浑身发抖。
“我真的记得。”
“我信你记得。”
姜母声音放缓。
“可你记住的东西,经过了别人的手。”
女子哭出声来。
“我从小便有人教我。我醒来以后,他们会问我看见了什么。若我说错,他们便不给我药。”
“谁教你?”
“闻九章身边的一个老嬷嬷。”
“她怎么教?”
女子捂着头,努力回想。
“她每日给我看一幅画。画上有宫门,有雨,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让我说,那个人是皇后,怀里的孩子是我。”
姜岁宁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看了多久?”
“十年。”
“十年里,你没有见过真正的皇后?”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出她?”
女子哑口无言。
姜岁宁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空白账纸。
“记忆也要对账。只要每一笔都来自旁人的口,便不能拿来定我的身份。”
门外传来脚步声。
褚君珩带着秦伯进来。
秦伯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后面的人抬着几只药箱。
“世子,东西都搬来了。”
褚君珩接过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姜岁宁。
“旧宅地窖里藏着的。”
姜岁宁翻开。
册子记着承安王府旧产的出入,前半本是粮账,后面夹着几页药材记录。
有两笔药材名被人用墨涂过。
褚君珩指向旁边一行小字。
“我查了王府旧档。十七年前,皇后没有从西门出宫。”
“她去了哪里?”
“那日宫中有祭礼,皇后一直在内殿。西门守卫换过三次,值守名册也都在。”
姜母走近,看过名册后,指尖停在一处。
“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
“西门那夜确实开过一次。”
姜岁宁看去。
那一行被墨水涂掉大半,只留下两个字。
送药。
褚君珩眸色沉了沉。
“我让人查过原档。送药的人不是皇后身边的人,是太医院一名药童。”
“药童后来去了哪里?”
“死了。”
姜岁宁抬眸。
褚君珩将另一张纸放到桌上。
“死前留下过一份供词。他说那夜送出宫的是药箱,箱中没有孩子。”
女子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
“可我就在箱子里。”
“你见过那只箱子?”
“我记得箱壁是红色的,里面很冷,还有药味。”
“你当时几岁?”
女子闭上眼。
“刚出生。”
褚君珩低声问道:“刚出生的孩子,如何记得箱壁颜色?”
女子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她张了张口,半天没有说出话。
姜岁宁看向那几页药材记录。
“闻九章想让她记住皇后抱走孩子,便把送药出宫这件事填进了她的记忆。”
“还把胎记做在她身上。”
沈清棠接过话。
“让她自己变成证据。”
姜母攥紧了手。
“他算准了我们会先查她的脸和胎记。只要她身上有同样的印记,再加上一段被药物固定的记忆,便能把所有人拖进真假争执里。”
褚君珩看着那名女子。
“她站到宫门口,是明面上的旗。这个人关在旧宅,是后手。”
姜岁宁合上药册。
“他希望我先证明自己。”
“证明了又如何?”
褚君珩轻咳一声。
“只要他再推出第三个,第四个,世人便会继续怀疑。你每赢一次,他便多一张脸。”
姜岁宁垂眸看着那女子。
女子仍在哭,肩膀抖得厉害。
阿绫走到她身边,轻轻递去一块帕子。
“别哭了。”
女子抬起眼。
“你也被他骗过?”
“我替他站到宫门口,说自己是姜岁宁。”
阿绫坐到她身旁。
“你比我惨。我至少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阿绫。”
女子握住帕子。
“我没有名字。”
姜岁宁听见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就先不取。”
女子看向她。
“我可以不叫姜岁宁了吗?”
“可以。”
“可我若不叫这个名字,便什么都没有了。”
姜岁宁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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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条命,有一双手,还有以后能自己记住的日子。名字慢慢想。”
女子怔怔地看着她。
姜岁宁转身,拿起王府旧印。
那枚印沉沉压在掌心。
“把她们送进沈清棠的药馆后院。阿绫与她分开住,药量每日记账。谁送药,谁验药,谁碰过药碗,都写清楚。”
秦伯应声。
“那闻九章的人来抢呢?”
“让他们先拿出官府文书。”
姜岁宁将旧印按在账纸上。
“没有文书,便按劫囚论处。若有文书,便请他们跟着进公堂。”
褚君珩看着她。
“夫人不先验明自己的身份了?”
“身份要验。”
姜岁宁收起旧印。
“可不能由闻九章挑地方,也不能由一块胎记定结果。”
她拿出旧匣里的遗诏,放在桌上。
“先王遗诏在这里,王印也在这里。遗诏上的名字能不能作数,得等两件东西合验。谁想凭一段记忆取位,谁就先把遗诏和王印交出来。”
褚君珩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夫人这是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了。”
“他们想推我上去,我便先把门关上。”
姜岁宁看向那名女子。
“她也是被利用的人。我要先救她,再查闻九章从哪里拿到这些药。”
沈清棠已经拆开最后一只药箱。
箱底压着一层油纸。
她揭开油纸,里面放着几包烧过的药渣。
药渣旁还有半张残缺药方。
沈清棠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不是京城药馆的方子。”
姜岁宁走过去。
“看出什么了?”
“方中有寒地的赤雪根,还有北境才有的石蕊灰。最要紧的是这味引药。”
沈清棠用银针挑起一小片灰白药屑。
“皇家药场的封炉灰。”
褚君珩的神色一变。
“北境那座皇家药场?”
“你知道?”
“景和二十一年便废了。”
姜岁宁拿起残方。
纸角有一枚被烧掉一半的印。
她将药册翻到最后,找到了相同的印记。
“药场废弃后,药材应当全部入库。闻九章手里的药,却出自那里。”
秦伯从门外快步进来。
“东家,城中药材行的老掌柜求见。”
“让他进来。”
老掌柜被人扶进账房,额头全是汗。他看见桌上的药渣,脸色顿时变了。
“这药从哪来的?”
姜岁宁没有回答,只问他。
“你认得?”
“认得。”
老掌柜压低声音。
“北境那座皇家药场,早已封了十几年。可前些日子,跑北境的车夫都在说,药场那边夜里见了火光。”
姜岁宁握紧残方。
“你说什么?”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
“有人重新点了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