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麦芽糖的老爷爷,竟然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姜岁宁顺着小皇子给的线索,查了整整两日。
街口问过。
城西问过。
连卖糖的孩子也问了七八个。
有人说那老人住在南巷。
她带人找过去,只看见一间空屋。
有人说他每日去码头。
姜岁宁赶到码头时,只剩一根断了的糖杆。
还有人说,那老人已经出了城。
姜岁宁站在路边,看着地上的糖渣,忽然蹲了下去。
沈清棠跟着停住脚。
“看出什么了?”
姜岁宁捻起一点糖渣,放到鼻尖闻了闻。
“麦芽糖里掺了桂皮。”
“城里卖这种糖的人不少。”
“可他熬糖不用麦芽,只用米芽。米芽甜味淡,容易发苦,得加桂皮压味。”
姜岁宁抬头,看向远处的城门。
“这种做法,我只在城东见过。”
秦伯皱眉。
“城东那片全是旧民宅,路窄,院子也破。老人若要藏人,倒确实适合。”
“走。”
几番周折,天已经擦黑。
城东尽头有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的墙都歪着,屋檐压得极低。风一吹,破窗纸贴在窗框上,哗啦作响。
秦伯带人走在后面。
姜岁宁独自往里走。
绕过第三个弯,她终于看见那挑熟悉的糖担。
老人坐在一处逼仄老院的门槛上。
面前架着小糖锅。
柴火烧得正旺。
铜勺在锅里缓缓搅动。
暮色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姜岁宁停在院门外。
老人没有抬头,只把糖锅里的泡沫慢慢撇开。
“你比我想的来得还早。”
姜岁宁盯着他。
“殿下说,另一半遗诏在你手里。”
铜勺停了。
老人往灶里添了根柴。
火星噼啪一声。
“进来坐。”
“我问话,你答话。”
“姜姑娘还是这副脾气。”
姜岁宁眸光一冷。
“你认得我?”
老人放下铜勺,慢慢直起腰。
原本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挺直了几分。
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清亮起来。
“我若不认得你,怎么会在街口等你这么多年?”
姜岁宁往前一步。
“少绕弯子。”
“那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老人抬手,掀了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襟。
胸口处露出半枚牙牌。
牙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谢无咎。
姜岁宁眸色骤沉。
谢无咎这个名字,她在旧档里见过。
景和一朝唯一敢在先帝面前摔折子的旧相。
也是最早提出清查军粮的人。
三十年前,朝中传言谢相突发恶疾,暴毙于回乡途中。
他的棺木入了谢家祖坟。
朝廷还追封了太子太傅。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活着。
还蹲在城东卖糖。
姜岁宁没有行礼。
“谢相。”
老人把衣襟拢回去,淡淡应了一声。
“这个称呼,二十多年没人叫过了。”
“你没死。”
“死过一次。”
“怎么死的?”
谢无咎将铜勺放到锅边。
“有人要我改军粮账。”
姜岁宁没出声。
“景和十九年,北境军粮少了三十万石。账面写得漂亮,仓里却空了一半。先帝问我,能不能把旧账改一改。”
“你答应了?”
谢无咎抬起眼。
“我把折子摔在了先帝脚边。”
“然后呢?”
“第二日,谢家被抄。第三日,我在回乡路上病死。第四日,棺材入土。”
姜岁宁看向那半枚牙牌。
“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棺材底下有暗门。”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
“那群人想让我死得干净,我便借着他们的手,把自己埋了。”
“之后一直藏在民间?”
“卖糖最方便。”
他拿起铜勺,在锅里搅了一下。
“没人会盯着一个卖糖老头。就算我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也只需要装聋。”
姜岁宁走到糖锅旁。
“你一直在等什么?”
“等一个敢把旧案翻过来的人。”
“你等到了?”
“你能从一张纸上的糖渍,追到这里来。还敢一个人进院子。”
谢无咎看着她。
“我等到了。”
姜岁宁将半页黄绢从袖中取出,放在门槛上。
“先帝遗诏,你藏了多久?”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一顿。
“二十七年。”
“为何交给小皇子?”
“遗诏原本在王妃手里。她临死前,把其中半页留给了宫中一个孩子。”
“你和王妃认识?”
“何止认识。”
谢无咎看向院外渐暗的天色。
“她第一次来找我时,才十七岁。”
“她找你做什么?”
“查军粮账。”
姜岁宁的手指收紧。
谢无咎起身,从屋里搬出一只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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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吧。这件事说起来,要从景和十九年讲起。”
“我没那么多时间。”
“闻九章的人还没找到这里。”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你若现在走,明日便会有人拿着假证据告诉天下,王妃当年确实谋反。”
姜岁宁坐了下来。
“说。”
谢无咎也坐下,背靠着门框。
“当年北境军粮出问题,王妃查到一半,发现账目牵扯的不止军中。户部、内库、太尉府,都有人拿军粮做生意。”
“她把证据交给先帝了吗?”
“交过。”
“先帝没查?”
“先帝查了三日,随后下令封档。”
姜岁宁冷笑。
“然后王妃就成了谋反的王妃。”
“她不服。”
谢无咎的手指搭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把证据抄了两份。一份交给我,一份藏在王府。”
“那一箱旧档?”
“她把东西装了满满一箱,藏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在哪。”
姜岁宁眼神微动。
“你见过那箱东西?”
“见过。”
“在哪?”
“当年我替她守过三个月。”
“后来呢?”
“她发现有人盯上姜家,便把箱子转走了。”
姜岁宁的呼吸一停。
“姜家?”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沉了下来。
“你母亲。”
院中风声骤然停了。
姜岁宁盯着他。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
“什么时候?”
“你出生之前。”
“她做了什么?”
“护你。”
谢无咎说得很快。
“王妃出事后,人人都在找那箱档案。有人找王府旧部,有人找我,也有人找你母亲。她把自己放到明面上,让那些人以为她手里握着线索。”
姜岁宁指尖掐进掌心。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躲?”
“她一直在走。”
“那她有没有来过京城?”
“来过。”
“见过我吗?”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姜岁宁站起身,盯着他。
“我问她有没有见过我。”
“见过。”
“什么时候?”
“你三岁那年。”
姜岁宁喉咙发紧。
“她站在姜家后门外,看了你一夜。”
“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有人守着姜家。”
“她就这么看着?”
“她想把你带走。”
谢无咎垂下眼。
“你父亲不肯。”
姜岁宁愣了愣。
“我父亲?”
“你父亲说,孩子留在姜家,至少还能过普通日子。跟着她走,便会一辈子被人追杀。”
姜岁宁攥紧袖口。
“后来呢?”
“后来你母亲答应了。”
“她就这样把我留下?”
“她留下了人。”
谢无咎抬眸。
“你身边的乳娘、教你认字的先生、替你挡过两次灾的车夫,全是她安排的。”
姜岁宁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画面。
小时候那位总爱给她糖的乳娘。
她出疹子时连夜请来的郎中。
还有她嫁入李家前,突然送到姜府的一只旧木匣。
原来那些事,早有一只手在暗处护着。
“她为何不告诉我?”
“她想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做什么?”
“等你能自己选。”
谢无咎看向那半页黄绢。
“王妃也一样。”
姜岁宁眸光一沉。
“你亲口作证。”
谢无咎坐直了身子。
“王妃从没谋反。”
“她当年调兵,如何解释?”
“她调的是被人截断的军粮。”
“她私见旧部,如何解释?”
“她在找被扣下的粮官。”
“她被搜出兵符,如何解释?”
“那枚兵符早被换过,真正的兵符在我这里。”
谢无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手里只有证据。”
“可朝廷认定她谋反。”
“朝廷要的是一个能堵住军粮窟窿的人。”
谢无咎语气沉了下来。
“王妃不肯认罪,他们便先杀她,再把证据全扣到她头上。”
姜岁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王妃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别信他们。
别替我报仇。
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母亲给孩子的嘱托。
直到今日才明白,那是一份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证词。
“那一箱旧档呢?”
姜岁宁问。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走进屋里,搬开靠墙的旧木柜。
柜后露出一道窄缝。
“这么多年,你们找的都是地窖、暗室和祖宅。”
“谁会想到一箱旧档藏在卖糖老头屋里。”
“我也没说箱子在这里。”
谢无咎推开木板。
里面露出一条向上的木梯。
姜岁宁抬头。
屋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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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踩着木梯上去,手指在梁缝里摸了摸。
很快,里面传出一声轻响。
一只旧匣缓缓落进他手中。
匣子不大,边角却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谢无咎从木梯上下来,将旧匣放在糖锅旁。
姜岁宁伸手。
谢无咎没有给。
“你还要验什么?”
“验你能不能扛得住后面的事。”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母亲护过我。还想验什么?”
谢无咎掀开匣盖。
“你以为拿到遗诏,闻九章就会认输?”
“他认不认输,与我无关。”
姜岁宁盯着匣子。
“我要证据。”
“证据会把你推到所有人面前。”
“我已经在所有人的刀口下了。”
“若你只是姜家女儿,闻九章会杀你。”
谢无咎抬手,掀开匣盖。
“若你拿着这份遗诏,你要面对的便是天下。”
匣子里躺着半页黄绢。
边缘整齐。
墨色发沉。
姜岁宁取出自己手里的半页,轻轻拼了上去。
断口严丝合缝。
两张黄绢合成了一卷完整遗诏。
姜岁宁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看见了先帝的印。
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也看见了最后那一行被折痕压住的字。
谢无咎伸手,将遗诏从她指间抽走。
“这份遗诏,不能现在交给你。”
姜岁宁眼神一厉。
“你耍我?”
“我若耍你,今日便不会让你看见它。”
谢无咎展开黄绢,指腹压过末尾。
“我只是想先告诉你,遗诏上写的继承人,和你以为的那个人不同。”
姜岁宁眉心一跳。
“褚君珩?”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往前一步,把拼好的遗诏放到她手里。
暮色彻底沉下。
糖锅里的火光映着那行字,也映着他陡然严肃的脸。
“最后该接这份江山的人,从来不是承安王世子。”
姜岁宁愣住。
谢无咎一字一句开口。
“姜岁宁,遗诏写明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