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外的风吹进袖口。
姜岁宁站在台阶上，指骨攥着那句话，久久松不开。
“你不记得了，对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直接回别庄。
车轮滚过青石板，她掀开帘子，看着京城夜色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三年前。
婚后第二年秋天。
那场病。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白。
高烧三天，醒来时躺在娘家床上，身边围着姜母和大夫。
大夫说她烧得太狠，伤了神智，养一阵就好。
姜母抱着她哭了很久。
可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病，也记不得李家怎么把她送回娘家的。
账房说那阵子她把铺子账目全交给了掌柜，自己一整月没露面。
李承泽说她病中神志不清。
那她真的烧过账？
马车停在别庄门口。
姜岁宁进屋，让账房把三年前的旧账和药笺全翻出来。
账房抱着一摞泛黄的册子进来。
“东家，都在这儿了。”
姜岁宁接过，一页页翻。
婚后第二年八月十五，账目突然断了半个月。
八月二十，她名下粮铺有笔进账，签字却不是她的。
八月二十三，药铺进了一批安神药材。
九月初二，李家派人把她送回娘家。
九月十五，她回到尚书府。
中间那半个月，账上干干净净，仿佛被人抹掉了一样。
姜岁宁盯着那片空白，喉间发紧。
空白处的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翻过很多次。
她把药笺摊开。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镇惊、退热、安神的药，还有几味她看不懂的。
药量很重。
重到不太像治病，倒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她指尖压着药笺边缘，慢慢攥紧。
“去把当年伺候我的人叫来。”
账房愣了愣。
“东家，您病那阵儿身边伺候的是谁？”
姜岁宁想了想。
“李家派来的是春桃。”
“尚书府的春桃？”
“对。”
账房迟疑。
“那……要不要把她叫来问？”
“先别打草惊蛇。”
姜岁宁合上账本。
“去把娘家的老管事请过来。”
老管事进门时，手里还拎着半袋米。
他在姜家做了三十多年，姜父过世后一直帮姜母料理庄子。
“夫人找我？”
姜岁宁让他坐下。
“三年前我大病那阵儿，您可记得？”
老管事点头。
“记得。九月初李家派人把您送回来，夫人急得不行，连夜请了三个大夫。”
“我病了多久？”
“前后快一个月。”
姜岁宁顿了顿。
“我醒来后，可曾说过什么？”
老管事想了想。
“您醒来头几日一直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娘家。后来夫人告诉您，说是李家怕您病重，特意把您送回来养病。”
“我信了？”
“您当时烧糊涂了，也没多问。”
姜岁宁盯着他。
“那我病前呢？可有什么异常？”
老管事皱眉。
“您那阵子很少回娘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就走。倒是有一回……”
“什么？”
“您回来拿过一封信。”
姜岁宁心里一紧。
“什么信？”
“不知道。您从书房拿了就走，连茶都没喝。”
她盯着老管事。
“那封信后来呢？”
“没见您拿回来过。”
姜岁宁沉默片刻。
“去把沈清棠请来。”
“现在？”
“现在。”
沈清棠来得很快。
她进门时还带着一股药香，手里提着药箱。
“出什么事了？”
姜岁宁伸出手。
“替我诊脉。”
沈清棠愣了愣，坐到对面，指尖搭上她的腕口。
半晌，她收回手。
“没什么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你舌根和脉象里，留着一种很淡的药底。”
姜岁宁眼皮一跳。
“什么药？”
“致幻镇惊一类。”
沈清棠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我再取一滴血验验。”
针尖刺破指腹，血珠滴进瓷碟。
沈清棠滴了几滴药水，血色渐渐变淡。
她盯着碟子看了很久。
“用得久了，会让人记不清那几日的事。”
姜岁宁指尖收紧。
“能抹掉记忆？”
“不是抹掉，是模糊。”
沈清棠放下碟子。
“你想不起来的，多半是被这药压住了。”
姜岁宁深吸一口气。
“那能恢复吗？”
“时间太久，很难。”
沈清棠顿了顿。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姜岁宁没答。
她只是盯着指尖那滴血，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承泽说她烧了账。
沈清棠说她被下过药。
那半个月，她到底做了什么？
“对了。”
沈清棠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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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这个，是不是跟褚君珩有关？”
姜岁宁抬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也是那阵子突然病倒的。”
姜岁宁愣住。
“什么？”
“我听王府老仆提过。”
沈清棠回忆道。
“承安王世子就是那年秋天开始装病，从此再没出过府。”
姜岁宁盯着她。
“哪年秋天？”
“婚后第二年。”
沈清棠看着她。
“跟你大病的时间，正好重合。”
姜岁宁喉间发紧。
她拿起纸笔，把两件事摆到一张纸上。
八月中，她的记忆开始模糊。
九月初，她被送回娘家。
同一时间，褚君珩开始装病。
她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一边是她的记忆被抹。
一边是他开始装病。
中间那条线，不该只是巧合。
有人在同一时刻动了手。
沈清棠看着她。
“你要不要去问问他？”
姜岁宁没说话。
她只是把纸叠好，收进袖中。
“我先查清楚再说。”
沈清棠走后，姜岁宁一个人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那张纸。
她盯着上头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场病醒来后，她确实忘了很多。
可有些片段，偶尔还会闪过。
一扇朱门。
一只苍白的手。
还有一角被血浸透的纸。
她以为那是烧出来的梦。
可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那些断片压在记忆深处，她想抓牢，指尖却总差一截。
夜深时，账房送来一封短信。
信纸很薄，压在米袋底下。
姜岁宁拆开。
上头只有几行小字。
“失忆那日，有人见你进过承安王府，手里拿着一封血迹未干的信。你出来时，那封信已不在身上。”
落款是姜母。
姜岁宁盯着那几个字，指腹擦过纸面。
承安王府。
血迹未干的信。
她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忽然清晰了一角。
朱门推开。
有人倒在地上。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被血浸透。
然后呢？
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岁宁睁开眼，把信纸叠好。
那封信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王府？
还有，褚君珩那时候在做什么？
她起身往外走。
账房追出来。
“东家，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王府。”
姜岁宁头也不回。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