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石案上,那方沾着旧印泥的铜印摆在舆图中央。
褚君珩松开手,任姜岁宁把铜印移到一旁。
“闻家欠王府的血债,登基大典上一并算。”他拔出佩刀,横放在膝上,“宫内禁军换防的时辰已经摸清,太尉在西华门布了重兵。”
姜岁宁在舆图东面画了个圈。
“太尉怕城里乱起来,闻九章怕粮道断掉。他们要在八月十五登基,就得保证十五之前各坊有粮。要是百姓饿了,承天门先被冲垮。”
皇后坐在石凳上,理平散乱的白发。
“太极殿下的暗道通着奉先殿。奉先殿西跨院有三间偏殿,供着先祖牌位。真正的铁闸在第三间偏殿的神台下面,机关藏在左边仙鹤铜雕的脖颈处。除了老身和皇帝,宫里没人知道。”
褚君珩记下方位。
姜岁宁拨了拨算盘珠。
“既然要动,就三条路一起走。”
她用炭笔在西市、南门和皇城之间连出三道线。
“我管前朝市井。天亮后,岁宁商行联合十八家商户,把四座分仓的粮食连夜往南门和东郊大营调。运粮车全部套双马,挂内务府旗号,让他们以为商盟要把粮食运出京城。”
皇后看向她。
“城门戒严,你的车队出不了城。”
“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城。”
姜岁宁敲了敲桌沿。
“车里装陈年稻壳和碎石,外面盖防雨生绢。车队在南街一堵,巡防营想截粮,就得调八百重甲封街。西华门和玄武门的守备自然会露空子。”
褚君珩明白了。
“巡防营去抢车,宫城防卫就薄了。”
“你带三十名旧部和暗卫,趁换防那半炷香,从北水关潜入,手里拿杂造局的对牌。皇后娘娘跟你走,认密道,也辨囚室。”
皇后起身。
“老身在宫里住了三十年,哪块地砖是空的,比闻九章清楚。进奉先殿后,半刻钟内就能找到皇帝。”
褚君珩收刀入鞘。
“郑安留在外面接应。皇帝一出地宫,立刻坐商行的车出北门,去居庸关联系边军旧部。”
油灯爆开一朵灯花。
四更梆子声穿过地窖石门,隐约传进来。
清棠把干粮和伤药放在桌角,退到门外守着。
皇后拿起粗布长袍,进隔壁石室换装。
地窖里只剩姜岁宁和褚君珩。
褚君珩从怀里取出一把精钢短铳,推到她手边。
“里面有三枚铁丸,十步以内能穿重甲。”
姜岁宁把短铳收进袖下暗袋。
她抬头看他。
“有件事,出门前得说清楚。”
“你说。”
姜岁宁按住账册。
“做买卖要留底,救人也一样。午时之前,你若在宫里失手,或者消息断了,我不会带商行的人去撞西华门。”
褚君珩整理护腕的动作停住。
姜岁宁直视他。
“岁宁商行捏着京城五万户的口粮,商盟还有数百掌柜和伙计。让没有甲胄的商人去撞宫门,就是送死。你若被扣下,我会马上带人离京,封住北境运粮水道,断掉太尉全军的后勤。”
褚君珩整理好护腕,走到她面前。
“理当如此。若西市生变,你落到闻九章手里,我也不会一个人去太尉府换你。我会先夺下西水关和九门提督大营,再带三千精甲去给你开路。”
姜岁宁点头。
“账目分清,各守底线,临场才不会乱。”
褚君珩握住她的手背。
“不管宫里出什么事,午时三刻,西市太平仓见。”
“好。午时三刻。”
姜岁宁抽回手,拿起铜尺。
“见不到人,我就平仓出货,带银票南下。”
褚君珩嘴角动了一下,转身推开石门。
天光已经泛青。
京城从沉睡里醒来,街巷间响起早市推车的辘轳声。
辰时初刻,岁宁商行侧门打开。
六十辆盖着油布的大车排成长队,从西市主街缓缓驶出。车夫敲锣喊着让路,车轮压进青石缝,车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沿街掌柜纷纷探头。
“岁宁商行要运粮出城了!”
“听说朝廷要收私仓,姜掌柜这是要把现粮送去江南!”
消息很快传遍茶楼酒肆。
不到半个时辰,西市和南市的粮行同时挂出存粮售罄的牌子,粮价立刻涨了三成。
南门斥候飞马赶到太尉府。
偏厅里,闻九章刚换上内阁侍读的长袍。一名校尉跪地递上文书。
“大人,姜岁宁调了商盟六十多辆车,正往南定门去。车辙很深,里面装的都是江南精米和北境麦面!”
闻九章系紧革带。
“她想在登基前把粮食运走,逼朝廷低头。传令巡防营,调三营精甲封锁南定门三条街,把车和人一起扣下。”
校尉迟疑。
“那西华门的守军……”
“先皇留下的暗桩早就拔干净,宫里翻不起浪。”闻九章抓起佩剑,“让西华门黑甲卫分五百人去南门,不能放一粒粮食出京。”
“得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甲胄撞击声传出太尉府,大队骑兵沿御街扑向南门。
西华门外原本密集的巡逻队被调走后,很快露出一刻钟的空当。
宫墙阴影里,三辆装满烂菜叶和泔水桶的木车悄悄滑进北水关侧门。
推车的人穿着内务府役夫的粗麻衣,帽檐压得很低。
守门校尉接过杂造局对牌,翻了翻最上面的菜筐,便挥手放行。
木车穿过宫墙夹道,转进奉先殿后面的杂物院。
褚君珩从车底翻身落地,拔刀护住身后的暗卫。
皇后从泔水车后面出来,粗布衣上沾着污迹。她抬手指向紧闭的朱红宫门。
“偏殿神台就在正殿后面,巡逻禁军每半刻钟经过一次。”
褚君珩抬手示意。
五名暗卫跃上殿顶,用短弩守住四周高处。
一行人穿过侧廊,推开第三间偏殿的门。
殿内昏暗,供桌上积着香灰,四周立着历代牌位。
皇后走到左侧仙鹤铜雕前,握住鹤颈向右拧了半圈。
铁链绞动,神台前的方砖向两侧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阴冷的霉味从地底涌上来。
褚君珩点燃火折子,走在最前面。
地牢很深,石壁挂着水珠,台阶又湿又滑。转过两道暗弯,前面出现一座生铁栅栏。
铁门上的铜锁已有铜绿。褚君珩取出细钢撬具,拨动几下。
啪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栅栏,长刀横在身前,跨进囚室。
火光照亮石室。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稻草,没有床榻,也没有活人的气息。中央只有一张翻倒的木凳,地上散着几根断麻绳。
皇帝不在这里。
皇后快步进来,摸向石壁上的铁环。
“不可能。老身三日前收到的消息,明明说人一直押在奉先殿地底!”
褚君珩举高火折子,照向正对铁门的墙面。
青石墙上用朱砂混着鲜血写着一行字:
“去找你的夫人。”
血迹还没有干,正沿着石缝往下流。
褚君珩收紧手指,刀柄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