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的话还挂在江风里，码头上的人就已经往后退了。
几个和姜岁宁签过契约的小商户互相看看，脸都白了。还有人低着头往人群外面挤，生怕陈家的人把自己的脸给记住。
姜岁宁倒是没动。
风吹得她衣角啪啪作响，她看了一眼江面上那近百艘黑漆大船，又看向站在楼船上的陈管事。没生气，也没接他的话，只转头瞧了瞧郑安。
郑安明白她的意思，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
她说完就走，干脆的很。
码头上顿时议论起来，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挺失望，更多的人就那么看着她走进巷子。
陈管事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羞辱人的话，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反倒有点懵。
“这就走了？”旁边的打手问。
陈管事眯着眼冷笑：“一个外地来的女人，看见这阵仗还能不怕？回去禀告家主，码头继续封着。不出三天，她仓里的茶全得烂掉。”
可姜岁宁回到别院，连口茶都没顾上喝，就把郑安、沈清棠，还有几个核心掌柜叫进堂屋。
“码头走不了，那就不走码头。”
她把江南水路图往桌上一铺，手指点在主航道边上那些细小支流。
“陈家和林家堵的是出江口，大船进不去，他们便觉得这事稳了。可鱼鹰渡、莲塘汊，还有芦苇荡后面的三岔口，他们怎么堵？这些地方水浅，大船走不了，渔船却能走。”
郑安皱眉：“一条渔船最多装三四担，装不了多少。”
“那就多用几条。”姜岁宁抬起头，“从鱼鹰渡到下游清江镇，沿路一共有七个渔村，四五十条船总能凑出来。茶叶拆成小批，分不同支流运，到清江镇再装大船北上。”
沈清棠听完还是有些担心：“渔民肯帮忙吗？陈家在江上横了这么多年，他们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怕，是因为没好处。”
姜岁宁拿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这趟茶叶送出去，利润大概四百两。我只留一成补仓，剩下九成，按出船数分给船户。”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一个年轻掌柜没忍住：“东家，九成都给出去？那咱们不就白忙了吗？”
“没白忙。”她把纸推过去，“我要的也不是这一趟银子，是以后这些船户都愿意跟岁宁商行走。码头能封住一时，可江面上几百条渔船，陈家封得过来吗？”
郑安这才点头：“什么时候动？”
“今晚。”
姜岁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家现在还觉得我被吓住了，正好，趁夜先把第一批送出去。”
当天晚上，月亮被云遮的严严实实。
鱼鹰渡的渔民都收网准备睡了，这时候，几辆盖着粗麻布的板车从镇子方向过来，离得近了，还能闻见茶香。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一身普通布衣，说话倒利索。
“各位叔伯，我是岁宁商行的东家。今天不是求你们帮忙，是来谈生意的。”
渔民们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黑瘦老船工蹲在船头，转了两下烟杆：“姑娘，不是老头子泼冷水。陈家的船就在江上，我们帮你运货，明天他们就敢把我们的网全剪了，到时候还怎么吃饭？”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姜岁宁没急着劝，只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茶递给他。
“今年头茬春茶，市价二两银子一斤。您先闻闻。”
老船工愣了下，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眼睛顿时亮了。
姜岁宁这才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怕陈家，可这些河汊又不是陈家挖的，他凭什么管你们去哪儿？他们封得住码头，封不了每一条支流。”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这一趟，不论船大船小，每条给五两银子。往后岁宁商行走水路，也优先用各位的船，运费比陈家高三成。”
五两银子呀。
渔民安安静静打上好一阵鱼，也不一定能存下这么多。老船工手里的烟杆都不转了，他看看四周，又看向姜岁宁。
“那个水路保险，还算不算？”
“算。”姜岁宁点头，“只要签了契约，货有损失，商行照赔。从定下这规矩那天，就没改过。”
老船工把烟杆往船舷上一磕，站了起来。
“成。老头子的船是破了点，可芦苇荡那条路，我闭着眼也不会搁浅。”
他一答应，旁边几个年轻人也站起来。
“我也去。”
“我那船能装四担，算我一个。”
就这么着，鱼鹰渡当夜出了十二条船。第二天莲塘汊出了八条，三岔口又出了十五条。
三天里，前后四十多条渔船跟水面上的蚂蚁似的，从那些不起眼的小支流钻过去，把仓里的茶一担一担运走了。。
等茶叶在清江镇装上北去的大船时，陈管事还守在码头，等着姜岁宁低头求和。
消息送到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什么？全运走了？”
茶盏啪的一声摔在甲板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拿什么运的？她的大船不是都被堵在港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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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伙计缩着脖子：“她、她没用大船，用的是渔船，走小支流。咱们的人压根没留意。”
陈管事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憋了半天，才咬着牙问：“那些渔民吃了豹子胆不成？”
可后面的消息，更让他气得不行。
才三天，沿江七个渔村的船户几乎全倒向了岁宁商行。姜岁宁没逼他们，而是真把银子送到了手里。五两银子一趟，往后还能长期合作，运费又比行价高三成，这可比什么空话都好使。
渔民私下已经传开了：“陈家的船只会压价，姜东家的船会分钱。”
连陈家和林家找来撑场面的水手，也渐渐坐不住。
他们常年替豪强卖力，工钱被克扣是常事，伤了连药钱都得自己出。如今见渔民拿了银子，还有契约保着，谁心里能没想法呢。
先是三个老水手找借口告假，偷偷去清江镇的收货点打听。没多久，又有七八个年轻水手直接撂挑子，说家里有事，背着包袱就走。
陈管事派人去堵，可走的人越来越多，哪里堵得住。
到第四天，码头上那近百艘封锁的大船，竟有十几条因为缺水手，连锚都起不了。
这事很快传遍江南商圈。
“陈家和林家封了半天，货一担没拦住，人倒跑了不少。”
“听说姜东家连修船的钱都给报，这谁不愿意跟她干？”
“陈管事还在船上骂呢，下面那些水手就当没听见哦。”
茶馆、渡口、集市，到处都有人讲。陈家和林家多年攒下的威风，就这么一点点淡了。
本来是想给姜岁宁一个下马威，结果闹到最后，倒成了自己的笑话。
别院里，姜岁宁正和掌柜们核算这趟运货的账。沈清棠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进来，又顺手递给她一张纸条。
“褚世子派人送来的。”
姜岁宁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做得漂亮，早些休息。
她没说什么，只是唇边带了点笑，随后就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继续低头算账。
沈清棠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
夜越来越深，别院里的灯一盏盏灭掉。姜岁宁送走最后一个掌柜，刚准备回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来，满头都是汗。
“东家！出大事了！”
他喘了半天，话都说不完整：“城南……城南万石粮仓着火了！火光把半边天都照红了！”
姜岁宁脸色一下变了，猛的站起身。
“什么时候？”
“就刚才！火太大，怎么都扑不灭！”伙计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外头还、还传起来了，说是咱们岁宁商行的人放的火！”
姜岁宁瞳孔一缩。
万石粮仓，是整个江南最大的粮食中转仓，里面的粮，足够半个江南吃两个月。一旦烧毁，粮价一夜之间就会疯涨，不知多少百姓要没饭吃。
而这罪名若扣在岁宁商行头上，她这些日子辛辛苦苦攒下的民心和商誉，也就全完了。
她紧紧抓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郑安已经从后院赶来，手按住刀柄：“东家，这是冲咱们来的。”
院外远处，暗红的火光正往天边蔓延。浓烟夹着焦糊味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疼。
姜岁宁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乱压下去。
“备车，去粮仓。”
郑安皱眉：“东家，现在过去太危险。万一他们就是想引你过去……”
“我不去，这罪名就算坐实了。”
姜岁宁声音不高，可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陈家封不了我的路，就想烧掉我的名声。这把火到底是谁点的，我必须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