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清晨。
学宫后山工科场内，数十座高炉同时喷吐着炽热的火舌，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铁锤敲击砧板的声响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嬴澈坐在距离核心锻炉三丈远的暖阁里。
两盆极品银丝炭将屋子里烘得温暖如春。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手里端着一盏飘着枸杞和红枣的参汤，时不时抿上一口。
在他面前，拼接铺开着三块长宽各丈许的平整木板。
嬴澈手里捏着一截削尖的炭笔，在木板上勾勒着繁复的线条。
按照系统倒计时的推算，天子大驾二月初一启程，即便全程走新铺设的水泥快道，最快也需要十日方能抵达胶东水师大营。
留给王贲操练新船、破除徐福血海大阵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二十五日。
徐福手底下的三百艘防火快船，凭借的是轻巧灵活和涂抹了特殊硫磺的火攻战术。
大秦水师想要在风高浪急的东海深水区将其碾碎，船体龙骨的抗冲撞强度，就是决定生死的唯一底牌。
嬴澈在木板上重重画下最后一道承重线，丢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公输仇，滚进来看看。”
一直候在门外的少府格物院副院正公输仇，领着自己的侄子公输奇，抹着额头上的热汗跑进暖阁。
两人的目光刚落在木板上，双腿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这……这是贯通式铁力木龙骨？”
公输仇趴在地上，手指虚空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滑动，连呼吸都忘了，“船底竟然是尖的？这吃水深度，能在深海里破浪前行而不翻覆！”
“不止。”
嬴澈用指尖敲了敲图纸中段的几个方格，“十二道水密隔舱。哪怕在海战中被撞破了两个舱室，海水也不会灌满全船，战舰照样能开。还有这桅杆上挂的，不是软布帆，是硬质百叶平衡帆，借助滑轮组，即便遇上逆风，也能走‘之’字形航线强行推进。”
公输奇看得两眼通红，眼泪直接砸在木板边缘，颤抖着声音喊道：“神仙手笔！公子，这图纸夺天地造化，鲁班祖师爷在世，也不过如此！”
嬴澈重新端起参汤，吹了吹热气。
“废话少说。公输奇，点齐后山秘密操练了两个月的五十名海船大匠，押运二十车高标号防水水泥，再带上五十支黄铜单筒千里镜。”
嬴澈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全部乘坐新打造的四轮减震快车，今日即刻启程赶赴胶东王贲军营。二月十五之前，十艘主力宝船的龙骨必须合拢。少了一根铆钉，提头来见。”
公输奇重重磕了个响头，领命而去。
公输仇却搓着粗糙的手掌，面露难色。
“公子，造船的木料和匠人都不缺。可您图纸上画的那个安在船首的‘破浪精钢撞角’，属下实在办不到啊。”
公输仇指着图纸最前端一个巨大的倒三角铁器，“按这尺寸，那是一整块重达三千斤的无缝精钢。咱们少府最顶尖的二十个铁匠轮番上阵，挥了一天一夜的锤，也无法将三千斤生铁里的杂质彻底砸出来。一旦遇上剧烈撞击，铁芯里的气孔会直接崩裂。”
嬴澈微微蹙眉。
三千斤的单体精钢锻件，在没有现代水压机的先秦时期，确实是强人所难。
“我去砸。”
暖阁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阵冷风倒灌进来。
项羽赤着上身，大步踏入屋内。
他块块隆起的肌肉上挂满了一层油汗，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项羽走到图纸前扫了一眼，转身走向暖阁外那座刚刚落成、借助后山瀑布落差运转的巨型水力锻锤台。
“把炉温拉到最高！把那块三千斤的铁疙瘩拖出来！”
项羽声如洪钟，震得周围几个小匠人耳膜嗡嗡作响。
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铁链将烧得白炽刺眼的巨型钢锭拖拽到一整块花岗岩凿成的砧板上。
热浪逼人，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
项羽没有用铁匠们常用的几十斤小锤。
他走到兵器架旁，单臂一抡，抓起两柄特制的一百二十斤精铁重锤。
“开闸！放水！”
轰鸣声中，山泉水裹挟着万钧之势冲刷着巨大的木制水轮。
水轮带动着上方悬挂的千斤铁砧缓慢升起。
项羽深吸一口气，双脚一前一后死死钉在泥地里，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回想起嬴澈这几日在学宫传授的《基础力学与几何》，脑海中快速勾勒出重力传导与动能叠加的轨迹。
“喝！”
借着头顶千斤铁砧借助水力下砸的恐怖威势，项羽手中的两柄百斤重锤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抡出满月。
“当！”
一声震裂金石的巨响。
重锤与上方砸落的铁砧在同一瞬间死死咬合在烧红的钢锭表面。
恐怖的双向挤压力让钢锭内部的矿渣和气孔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随后化作无数道明亮的火星，向四周疯狂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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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没有停顿，双锤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地砸下。
每砸下一锤，工坊的地面便跟着剧烈震颤一次。
三百六十锤，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项羽硬生生靠着凡胎肉体配合水力机械，将这块三千斤的铁疙瘩砸得缩水了整整一圈。
当最后一锤落下，用来淬火的深潭里腾起漫天白雾。
雾气散去。
一块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三角破浪撞角，静静地躺在花岗岩上。
公输仇咽了口唾沫，抽出腰间削铁如泥的重剑，用尽全力朝着撞角边缘劈砍下去。
火星四溅，重剑的刃口崩飞了一大块缺口，而那块精钢撞角上，竟然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
“成了……百炼钢成色，毫无气孔！”
公输仇捧着断剑，激动得浑身发抖。
围观的五千名学宫工匠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他们看向项羽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质疑，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这位力拔山兮的楚国贵族，用实打实的能耐，坐稳了工科第一总督工的位子。
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半日，连蒙恬麾下九原大营的几个偏将，都厚着脸皮跑到后山工坊，排着队求项羽帮忙打制随身战刀。
项羽脱力地坐在一个废弃的石墩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赤裸的手臂和前胸，被飞溅的高温铁水烫出十几个晶莹透亮的水泡。
嬴澈拎着一个白瓷药罐，从暖阁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用随身带的竹片挑起一坨绿莹莹的药膏，亲自抹在项羽手臂最大的一个水泡上。
药膏触及肌肤，一股直透骨髓的清凉瞬间压制了火烧火燎的剧痛。
那枚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连红肿都褪去了大半。
“这神农烫伤膏废了我两斤极品冰片，省着点用。”
嬴澈把瓷罐塞进项羽手里，转身就要走。
项羽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尚带余温的瓷罐。
他望着眼前这个裹着狐裘、看似体弱多病怕麻烦，却总能拿出逆天之物护着手底下人的年轻公子。
“先生。”
项羽没有叫上卿，也没有叫公子。
他单膝重重跪在满是泥泞和铁屑的地上，双手抱拳，指节捏得发白。
“羽这一身力气，往后只为先生开山破海。先生剑指之处，便是项羽重锤所向。”
嬴澈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项羽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多带几个徒弟，本公子可不想你天天待在铁炉子边烤成肉干。”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卷着风雪冲入工坊。
郑平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红色泥印的加急密报呈上。
“公子，疏浚关中至胶东运河的民夫，在开掘淮水一条支流暗渠时，碰上硬茬了。”
郑平快速禀报，“河底被人提前打下粗木桩，锁了三十根手腕粗的玄铁拦河锁链。锁链上还挂着密封的陶罐，里面装满白磷和火油，稍有碰撞便在水下炸开，险些掀翻两艘运料船。”
嬴澈捏着急报，冷笑一声。
前朝余孽在关东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徐福造反不仅有朝堂内应，连民间水路都布下了这种阴毒的断后手段。
“雕虫小技。”
嬴澈转头看向公输仇，“去库房提两百包‘铝热燃烧剂’。告诉郑平，遇到铁索，直接把混合了铁锈和铝粉的破障包绑在上面点燃。能在水底烧出数千度的高温，别说是玄铁链，就是河龙王，也得被烧穿个窟窿。”
“另外，”嬴澈压低声音，“放风给沿途驿站，就说运河受阻，铁索难断，造船木料至少延误半个月。”
当日傍晚，咸阳宫特赐的御膳由八匹马拉着送入后山。
八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八宝全羊，是嬴政用来表彰公输奇与项羽锻造龙骨撞角的大功。
更让工匠们感恩戴德的是，天子特批，随行东巡的五百名大匠，皆可免受风餐露宿之苦，全部乘坐加装了钢板弹簧的四轮减震马车。
夕阳西下，公输奇率领五十名海船大匠登车出发。
车队碾过崭新平整的水泥官道，疾驰向东。
嬴澈站在学宫门前目送，项羽拄着铁锤立于他身侧，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门神。
入夜时分，咸阳城上空突然飘起鹅毛大雪。
嬴澈刚回到上卿府，还没来得及换下狐裘，大门便被一股大力撞开。
公输仇满头大汗地从风雪里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沉重物件。
他顾不上行礼，一把扯开红布，露出一截约摸两尺长、两端带着封蜡的精钢车轴。
这是始皇东巡主车驾上刚刚替换下来的核心部件。
公输仇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发颤：“公子，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