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喧闹散去后，天色刚蒙蒙亮。
咸阳西市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蜂窝煤工坊朱漆大门前却早早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老秦百姓提着竹篮、抱紧布袋，冻得双脚在地上直跺。
大门上交叉贴着刺目的白麻纸封条。
门洞台阶正中，新任治粟副使严武裹着油光水滑的灰鼠皮裘，大刺刺靠在一张酸枝木太师椅里。两旁站着二十名持水火棍的差役，驱赶着靠前的穷苦人。
“推什么推？都给本官往后退三丈！”
书吏尖声厉喝，手里的哨棒敲得地面啪啪作响。
“官府彻查奸商，这工坊手续不全，偷逃大税。什么时候查清账目，什么时候开门！”
台阶下几家原本也想搭伙制煤的勋贵管事缩回了人群里，交头接耳。几个刚进大秦学宫的关东世族子弟更是袖着手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位权倾咸阳的二十三公子会不会被这桩官司绊个跟头。
街对面拐角，热气腾腾的胡辣汤摊子挑着草帘。
长条粗木凳上并排坐着三道身影。
嬴澈捧着粗瓷大碗，就着刚出锅的葱花油饼，呼噜呼噜吸溜着酸辣浓汤，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身侧的嬴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褐色粗布短袍，拿起竹筷，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两颗牛肉丸子夹出来，稳稳放进嬴澈碗底。
另一侧的扶苏掏出一条洗得发软的细麻帕子，动作自然地替嬴澈抹去下巴上的汤汁。
“慢些喝，锅里还有。”
嬴政喝了一口老陈醋，扫向对街那张太师椅，语气听不出喜怒。
“治粟内史衙门好大的威风，一大清早便把公堂搬到了大街上。”
【赵成那老狗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打发这么个蠢货出来趟雷。】
【真以为秦律是给他家写的？也不打听打听这煤球作坊背后站着哪尊大佛，连老头子的私房钱都敢查封，嫌命长了。】
嬴政捏着陶勺的手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继续低头吹着碗里的浮沫。
嬴澈咽下丸子，朝着长街那头打了个手势。
公输奇带着四个身形壮硕的铁匠大步穿过人群。他们合力抬着一块两丈长、一丈高的黑漆大木牌，沉重地砸在西市当街十字路口。
木牌上用雪白石灰水写着斗大的字迹，墨白分明。
煤坊老掌柜跨上一只倒扣的水桶，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中气十足地对着全街百姓吆喝起来。
“诸位咸阳父老！治粟衙门说咱们是暴利奸商，今日且看这块铁账木牌！”
百姓们呼啦一声全围了上去。
“第一笔账！”
老掌柜拿竹竿敲着第一行大字。
“咱们这蜂窝煤，七成石炭掺三成黏土，每斤作价半文钱，足足能烧透两个时辰！”
“城中柴市的干松木炭，每斤作价三文钱，塞进铜炉半个时辰便化成灰！”
老掌柜转过身，竹竿隔空指向严武的面门。
“工坊开工十日，造煤五十万斤！十万户咸阳贫民，每户靠这煤球少花了一百二十文取暖钱！十天下来，替万民省下一万两千贯铜钱！”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算得太清楚了！”
“我家里往年买木炭得掏空半月口粮，今年花三十文买了百来块煤球，炕头热了半个月！”
老掌柜竹竿往下一移，重重敲在第二段。
“第二笔账！”
“五十万斤蜂窝煤，顶替了八十万斤柴炭！少砍伐秦岭南麓老林木三万株！往年入冬，西市每天清晨由牛车拉走七八具冻死骨，今年入冬至今，咸阳各坊登记在册的冻毙流民，一个都没有！”
老掌柜眼角泛红，嘶声大吼。
“这就是治粟内史嘴里的与民争利！”
原本瑟瑟发抖的关中百姓，眼神彻底变了。
不知是谁先将手里的干瘪烂菜叶扔了过去，紧接着，空竹篮、泥巴团、破草鞋劈头盖脸朝台阶上砸去。
“狗官！断老子救命柴火！”
“我家三个娃全指望这火炉活命，你封了门，是想冻死我们全家！”
怒骂声汇成一片，几百条汉子往前猛挤，差役的水火棍当场被踩断成了几截。
严武头上挨了一记烂泥块，吓得抓着太师椅扶手直哆嗦。他抹掉脸上的泥污，撑着桌面厉声咆哮。
“反了！全反了！”
“本官乃朝廷命官，按大秦律法办事！石炭藏于地底，等同金铁盐矾，乃国家专营之物！”
严武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拼命在空中晃荡。
“私采石炭不向治粟衙门报备，偷逃大秦矿税，依秦律当抄没充公！按巴蜀郡金银铅铜的常例，这处工坊至少该向国库补交五千两纹银的矿税！”
严武指着公输奇，面容扭曲。
“今日拿不出五千两现银，这几个领头的墨家余孽，统统给本官押入重牢！”
差役们硬着头皮拔出腰间佩刀。
对街的胡辣汤摊子上，嬴政把空碗重重顿在桌面上。
“五千两银子，好算计。”
嬴政整了整粗布衣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从西街巷口快步走来的一乘官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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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掀开，李斯沉着脸钻了出来。
他并未穿便服，而是正儿八经套着御史大夫的黑红朝服，手里端端正正捧着一卷盖着鲜红朱印的黄绫。
李斯甚至没看严武一眼，径直踏上台阶，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严武脸上。
严武被打得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跌在椅子里发懵。
“李相国……您这是何意？”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李斯展开黄绫公文，声音震荡长街。
“内阁三日前颁发《大秦冬日民生抚恤条例》，由内阁首辅扶苏公子手书，始皇帝陛下御笔亲批，早已备案中枢！”
严武身子猛地一抽。
李斯逼前半步，将那盖着传国玉玺印泥的绢帛摔在他鼻尖上。
“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西市石炭工坊乃皇家特设惠民官坊！”
“工坊所纳纯利，七成划归少府充当北疆军资，三成拨付咸阳卫生署抚恤伤残老卒！这矿税，上月便由内阁直接从内库划账冲抵！”
李斯冷笑出声。
“严武，你拿巴蜀私矿的律条，来查抄陛下的私库与军费？谁给你的狗胆！”
轰的一声，严武脑子里全乱了。
他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绢帛，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玉玺朱砂如血，赫然在目。
严武双腿一软，顺着太师椅哧溜滑倒在泥泞里，官帽滚落一边，额头在冰冷的石阶上撞得砰砰响。
“下官……下官不知是陛下圣裁！”
“下官也是受了治粟内史赵大人的指派，说西市有刁民乱法……下官该死！求相国饶命！”
胡辣汤摊位前，嬴澈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大哥，去收个尾吧。别提我，就说是你跟父皇体察民情，暗中办下的功德。”
扶苏重重看了嬴澈一眼，颔首起身，大步穿过欢呼让路的百姓，朝着台阶走去。
嬴政依旧坐在小凳上，看着长子那宽阔稳重的背影，眼里泛起几分宽慰，随即偏头看向正准备溜达回府的幼子。
“二十三，你当真半分虚名都不要？”
嬴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父皇，虚名能当饭吃？有那功夫跟他们扯皮，我还不如回去多睡两个回笼觉。走了走了，风大吹得头疼。”
【要虚名干嘛？让赵高那伙人天天拿弓弩对着我脑门？】
【你们当明君圣主，受万民香火，小爷安安稳稳苟到最后发大财，这叫分工合作懂不懂。】
嬴政听着耳边传来的碎碎念，失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摊位上剩下的半张油饼也揣进袖中，随之离去。
长街之上，严武的乌纱帽被当场剥去，直接发落成了替骊山皇陵背运土石的底层劳力。
成百上千的百姓围着工坊高呼万岁，扶苏温和的声音在喧闹声中格外清亮。
工坊后院木门悄悄拉开一道缝隙。
项羽打着赤膊，脖颈挂着油腻的围裙，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小木车走了出来。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热乎的红泥煤块。
项羽面无表情地推到巷尾几间破烂土房前，单手提起竹筐，挨家挨户往屋里搬。
“拿着，二十块，够烧三天的。”
屋里颤颤巍巍走出一个白发老妪，双手哆嗦着摸向项羽黑漆漆的大手，浑浊的眼泪淌了满脸。
“多谢壮士，多谢上卿大人……老婆子今年能熬过严冬了……”
老妪要把仅有的两个干瘪冻梨塞过去。
项羽身形一僵，粗黑的眉毛拧了拧，耳根腾地红透，连忙把手抽了回来，推着空车狼狈逃窜，步子迈得比破阵冲锋还急。
回府路过西市南坊时，嬴澈停下了步子。
那头连着几座烧废的砖瓦窑，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嬴澈招了招手，身后的少府书吏小跑上前。
“公子有何吩咐？”
“这三座旧窑连带后头两百亩荒地，市价多少？”
“荒废好些年了，五百两白银足矣。”
“买下来。”
嬴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图递给公输奇。
“图上画的是耐火黏土砖和旋窑。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高温煅烧，出来的细灰兑水能黏合石块，硬如铁石，这东西叫水泥。年后开春，我要用它修直道。”
公输奇小心翼翼捧着图纸，呼吸渐渐粗重。
刚跨入上卿府后院月亮门，吕梁快步从回廊拐角迎了上来。
他的面色极其凝重，右臂横在胸前，递上一只带着泥土气息的密封铁管。
“大人，诏狱出事了。”
嬴澈挑眉。
“孔鲋？”
“正是。”
吕梁压低嗓音，左右环视一圈。
“午后在采石场服劳役时，孔鲋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气绝了大半。狱卒从他后槽牙里撬出一颗剧毒蜡丸，没死透，如今被扁鹊堂的医官用参汤吊着命。”
吕梁从怀中取出一块丝绢，缓缓掀开一角。
里面包着半枚残破的青色古玉，玉质温润，边缘雕刻着波涛云气，核心处阴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蓬莱。
嬴澈捻起那半块尚带血迹的冷玉，指尖拂过断裂处微不可查的齿痕，目光落向了东方阴沉沉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