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夜色遮蔽了天地,街巷漆黑死寂,唯有零星灯火散落。三人借着屋舍阴影、夜色掩护,身形轻闪,疾速穿梭在僻静无人的巷道之中。
一路全程屏息缄默,脚步轻缓无声。刘叙白熟稔避开所有巡夜路线、暗哨点位,每一次绕行、每一次停顿都精准无误,数次堪堪避开巡查队伍,有惊无险,全程未暴露半分踪迹。
不多时,三人抵达宫墙一处偏僻死角。此处墙体斑驳、草木丛生,人迹罕至,是整座皇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亦是最安全的隐秘入口。
刘叙白伸手拨开丛生荒草,露出一扇老旧斑驳的暗门,锁芯锈蚀,早已被人遗忘。他动作利落解锁推门,黑漆漆的密道入口豁然显现,幽深狭长,直通宫内腹地。
“陛下、娘娘,由此入内,可直达太和殿后侧偏室,全程无人巡查。”刘叙白压低声音恭敬禀报。
萧景渊率先抬步踏入,反手稳稳牵住沈知微的手腕,将她牢牢护在身侧,掌心温热有力,隔绝了密道的幽暗湿冷,低声叮嘱:“紧跟朕,切勿走远。”
幽暗密道中,视线全无,唯有彼此相握的掌心传递着安稳与笃定。
沈知微轻轻应声,步履轻盈沉稳,指尖微微回握回应他的守护,紧随其侧,寸步不离。
三人依次踏入密道,幽暗潮湿的通道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灯火。唯有细微的脚步声在狭长通道中轻轻回荡,无人言语,气氛肃穆凝重。
一路疾行穿梭,顺利越过层层宫墙防线,彻底避开静王安插的所有眼线与值守兵力。
半炷香后,三人从密道尽头悄然走出,落脚于太和殿后侧闲置偏室。
殿内宫灯昏沉,静谧空旷,无人值守、无人窥探,沉沉夜色笼罩殿宇,肃穆又安静。此刻,他们已然悄然立于皇城核心、朝堂腹地,潜伏在逆党眼皮之下。
刘叙白躬身行礼,低声禀报:“陛下,娘娘,现已安全入宫。臣已提前安排忠心暗卫潜伏殿外各处要道,守住所有出入口,封锁消息,杜绝外泄。明日早朝,只需静待静王登台造势、当众露罪,您便可适时现身,一举收网,清算所有逆党!”
萧景渊立在窗下,透过朦胧窗棂,望向夜色沉沉的王府方向,眼底寒芒凛冽,杀伐尽显。
“今夜,便让他做完这场君临天下的黄粱美梦。”
“明日天明,朕亲自撕破他的伪装,拨乱反正,肃清逆党,定乾坤、安社稷!”
沈知微静立身侧,抬眸望向空旷肃穆的太和殿,眉眼清冷安然,轻轻颔首附和:“他筹谋数年,藏尽后手,自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今夜我们潜龙归宫,明日便是他阴谋落幕、野心倾覆之时。”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太和殿的惊天风波彻底落定。
随着最后一批逆党余孽被禁军押离朝堂,连日笼罩皇城的沉沉阴霾尽数散去,破晓之后的天光愈发澄澈,穿透层层朱墙金瓦,温柔洒落整座深宫。
连日紧绷肃杀的戾气悄然退场,宫道整洁,柳风轻柔,处处透着尘埃落定的安然。
萧景渊命人妥善处置朝局余务、清点逆党罪责。
萧景渊和沈知微,二人并肩缓步,沿绵长的白玉阶路,徐徐走向长乐宫。
他们心中皆明,朝堂的局已然收官,可深宫之内,需要面对的还有太后,他们贸然离京,竟然让太后独自面对如此危急的局面,实在是说不过去。
长乐宫殿门半掩,无风自静,廊下宫灯垂立,随风而动。
殿内熏香浅淡,袅袅青烟盘旋升空,却驱不散满屋凝重。太后一身素雅月白常服,褪去所有华贵配饰,静坐于佛堂蒲团之上,双手轻搭膝头,眉眼低垂,静静望着案前佛卷。
她周身无半分厉色,却比盛怒之时更让人敬畏。多日闭门死守,她看似静坐礼佛,实则日日熬至深夜,步步惊心,一边与静王数次周旋,一边独自承受朝野流言、帝后失联的极致惶恐。
鬓边几缕青丝悄然泛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后怕,素来温和通透的眼底,此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太后端坐佛堂蒲团之上,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沉静,不见往日温和笑意。殿内宫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随意出声,整座宫殿萦绕着一股沉沉的低气压。
无人知晓,这位素来沉稳通透的太后,夜夜枯坐至天明,惴惴不安,生怕等来的是传言的噩耗是真的。
廊外传来两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瞬间刺破殿中死寂。
太后眼皮未抬,指尖却几不可查地微蜷,心底积压多日的汹涌情绪,在这一刻骤然翻涌,压得胸腔发紧。
二人步入殿中,天光随步履斜斜切入,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明暗交错。
萧景渊身姿挺拔如松,褪去朝堂帝王的凛冽杀伐,只剩为人子的恭谨肃穆。他微微敛袍,屈膝躬身,姿态端正妥帖。
身侧的沈知微鬓发微整,衣袍素雅干净,只是面色依旧带着连日奔袭、浴血厮杀过后的淡淡苍白,眉眼清宁,却难掩一身倦色。她紧随帝王身侧,屈膝垂眸,温婉恭顺。
“儿臣参见母后。”
“臣妾参见母后。”
萧景渊携沈知微一同躬身行礼,身姿端正,语气恭谨。
这一声请安落下,太后才终于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先落在萧景渊身上,看着这位临危定局、力挽狂澜的帝王,眼底无半分欣慰,只有沉沉的愠怒;继而视线落向沈知微,望见她尚未完全褪去风尘的眉眼、略显孱弱的身姿,那积压三日的惊惧、后怕、心疼与怒火,瞬间冲破隐忍,尽数翻涌眼底。
太后缓缓起身,衣袂轻拂地面,无声无息。她声音不高,微凉沙哑,克制却厚重,裹挟着极致的后怕与嗔怒,清晰响彻整座永安殿:“你们还知道回来?”
一句质问,没有疾言厉色,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心头一沉。
萧景渊心头微歉,垂首认罪:“让母后忧心,是儿臣之过。”
沈知微亦屈膝垂眸,轻声道:“母后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