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那个石头还算平整,要不您先坐下休息会。”沈知微道。
萧景渊目光扫过身侧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灰色大石板。石板被日光晒得温热干燥,干净无杂尘。他微微抬步,宽大玄紫织金袍角轻扫过青草碎石,径直落座在这块青石板上。
周身帝王冷冽气场不自觉柔和下来,连日赶路积攒的满身疲惫,在看到她的这一刻悄然消解大半。
方才奉命备餐的春桃捧着各色食物,小心翼翼上前,恭恭敬敬将餐食摆放在萧景渊面前的石板上。一碗奶白溪鱼汤静静盛在碗中,表层漂浮几片嫩绿山野野菜;一旁摆放着外皮焦红油亮的烤鱼、烤兔子等,香气扑鼻。
“陛下,请用膳。”春桃垂着头恭身行礼,默默退到沈知微身边。
萧景渊视线淡淡扫过盘中烤鱼,最终落在那一碗色泽温润的奶白鱼汤上。汤色像揉碎的暮云软玉,通体乳白透亮,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清冽鲜甜的香气缓缓升腾。
他拿起侧边摆放的白瓷小勺,慢条斯理舀起半勺热汤。
微凉薄唇触碰到温热汤汁的刹那,醇厚鲜香瞬间铺满口腔。
汤底鲜而不腥,清而不寡,没有宫廷御膳过多辅料的厚重油腻。入口温润顺滑,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内,一瞬间驱散他连日奔波的周身疲乏。溪鱼本身的原生鲜甜融合山间野菜的淡香,还有野生姜片淡淡的辛香中和鱼寒,层次丰富口感绵柔,余味悠长。
他尝遍皇宫上百种御厨熬制的珍馐鲜汤,山珍海味无一不尝,却从未喝过这般干净纯粹、沁人心脾的鱼汤。
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艳,连眉眼都微微舒展。
他握着小勺,慢慢喝着汤,下意识侧目转头,沉沉看向身侧的沈知微。目光柔和缱绻,眼底藏着尝过美味后的好奇。
沈知微正在低头摆弄手边一盘酸甜野果,察觉到身侧男人直白的注视,微微偏头,亮晶晶的桃花眼带着几分疑惑:“皇上,怎么了?不好喝吗”
萧景渊指尖摩挲着瓷勺边缘,嗓音依旧沙哑低沉,开口问道:“好喝,这鱼汤是怎么做的?口感很是独特。”
沈知微心想,我就说嘛这般鲜美的鱼汤没有人不爱喝吧,没看那些侍卫早就在争抢了吗?
提到自己擅长的山野烹煮法子,沈知微瞬间褪去刚才面对他的疏离别扭,眼底亮起细碎兴奋的光,眉眼弯弯来了兴致。她微微坐直身子,细细耐心为他讲解做法,语气轻快又雀跃:
“这汤做法简单,胜在食材原生态。先用浅滩刚捕捞的鲜活银溪鱼,处理干净后用生姜、盐以及路边采摘的鲜花椒腌片刻去腥,不用过多调料。山泉水直接入石锅烧开,冷水下鱼慢火煨炖,。”
她伸手指着不远处溪流和后山树林,继续笑着说道:“中途加几片后山采的野生嫩荠菜和细香葱,然后放了少量山野菌菇提鲜。慢火炖足两刻钟,把鱼肉胶质全部熬进汤里,汤色自然熬成奶白色,最大程度保留溪鱼本身的鲜甜。”
她说得起劲,眼尾微微上扬,神情鲜活明媚。
萧景渊一瞬不瞬凝望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认真听着她细碎讲解烹煮步骤,压根没记住几句做法。眼里、心里,只剩下她眉眼鲜活、松弛明媚的模样。
比起这碗惊艳味蕾的奶白鱼汤,眼前的姑娘,才是这山野河滩最诱人的人间烟火。
沈知微见他单单小口喝着鱼汤,不曾动一旁香气四溢的烤鱼等,眼底带着几分分享美食的热忱,下意识抬手示意他身侧的烤鱼与铁锅炖,语气自然:“皇上,您再尝尝一旁的烤鱼和铁锅炖野鸡,大家都爱吃,可香了。”
萧景渊闻声轻轻颔首,目光始终黏在她明媚鲜活的侧脸上。温热醇厚的奶白鱼汤入腹,饥肠辘辘的肚子瞬间得到了满足。
一旁待命的随行宫人眼疾手快,手持银制餐刀细细分割盘中烤鱼肉。顺着烤得焦脆的鱼皮划开,外层油脂簌簌掉落,内里白嫩细腻的鱼肉纹理清晰可见,仔细剔除细小鱼刺,将最肥厚鲜嫩的鱼腹肉块,整齐码放在干净的白玉小碟中递到他面前。
萧景渊拿起银筷,动作轻缓夹起一块烤鱼入口。
外皮烤得微焦酥脆,牙齿轻咬便咔嚓碎裂,咸香辛辣顺着舌尖炸开;内里鱼肉细嫩绵密,吸饱了木头香气与天然调料风味,紧实却不柴,没有半点淡水鱼的土腥浊气。丰润醇厚,香而不腻,木头的烟火风味完美中和鱼肉的清淡,口感层次分明,远比宫里精心摆盘的御烤珍鱼更加入味。
他接连品尝几口,又夹起炖好的山林野鸡肉。
野生野鸡肉质炖得极致软烂,皮肉轻轻一抿便能脱骨。紧实的野鸡肉吸满浓稠醇厚的老汤底,肉香裹挟菌菇鲜香满口迸发,肉质软糯不塞牙,肌理之间浸满汤汁,咸淡适中。鸡肉质紧实弹嫩,越嚼越香,余味绵长。
整片河滩烟火嘈杂,耳边尽是下人说笑、柴火噼啪、溪流潺潺的细碎声响,周遭众人用餐随性洒脱,无半点规矩束缚。
可即便身处简陋山野河滩,没有皇宫鎏金餐具,萧景渊用餐依旧自带天生帝王风骨,仪态无可挑剔。
他握筷动作沉稳优雅。进食时唇瓣轻合,细嚼慢咽,哪怕吃着粗简山野吃食,举手投足间仍是九五之尊的雍容气度,贵不可言。
这是从小在深宫帝苑,耳濡目染,刻进骨血里的皇家教养。
身侧的沈知微默默侧眸看着他,心底忍不住生出阵阵感慨。
果然是深宫正统教养熏陶出来的帝王,一言一行,一颦一动,皆是藏不住的贵气。
她垂眸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抓过烤兔腿、沾着零星油渍的指尖,心底暗自对比。她入宫封后半年有余,身处深宫规矩牢笼,也曾逼着自己沉下心学习全套宫廷礼仪,练端坐、练用餐仪态、练言行举止,硬生生收敛了一身山野性子。
可一旦离开宫墙,逃离那些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来到这片无拘无束的山野之间,她下意识就变回了最初的模样。随性慵懒,不拘小节,散漫随意,怎么自在怎么来。
刻在骨子里的山野随性,终究装不出经年沉淀的皇家矜贵。
她眉眼轻轻垂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自嘲,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大抵如此,他们或许终究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