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太后独坐空荡大殿,望着窗外朗朗晴空,眉头始终紧锁,久久无法释怀。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看似冷漠薄情杀伐果断,一旦动心,便和他的父皇一样,最是偏执入骨。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移情别恋,短短半年便深爱沈知微至此,所以,男人啊,还真是薄情啊,更何况是帝王呢?
“傻孩子……要是你是民间普通男子该多好,做母亲的当然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太后低声轻叹,喃喃自语道,眼底满是复杂无奈,“江山美人,自古两难全。只希望你切莫为了一己情爱,断送祖宗基业。”
可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唯有监国稳住朝堂,护住他的后路,护住他的性命。
萧景渊一行人依旧策马疾驰,漫天狂风狠狠扑在他冷峻的面庞上,磨得下颌与眼角泛红,他却浑然不觉,连日的赶路,磨尽了他帝王一身光鲜意气,只剩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连续数日加急处理朝政,加上昼夜兼程赶路,随行铁骑骏马早已换了三匹,人人疲惫不堪,唯独为首的帝王毫无倦意。他眼底沉淀着浓重的青黑,握着缰绳的手掌始终死死紧绷,骨节青白凸起,指腹因为长久用力微微发麻,自始至终不肯放缓半分马速。
“陛下。”
一道黑影从风沙之中掠出,黑衣暗卫单膝跪地,躬身汇报最新探查情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前方传回消息,皇后娘娘一行人已于今日午时抵达西海城落脚休憩,随行队伍一切安稳,娘娘状态也很好。”
听到她平安顺遂,萧景渊紧绷多日的下颌线条微微放缓,眼底的戾气散去大半,胸腔里郁结的烦闷消散少许。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前路路况如何?还要多久能追上?”
“回陛下,前方路况平缓,不出两日,您便可追上皇后车驾。另外,天山探子加急传回消息:近日天山气候恶劣,山脚已经开始落雪,山顶雪崩频发,登山路口多处冰裂扩大,登顶难度翻倍。”
暗卫语气凝重,低头沉声劝谏:“臣斗胆请陛下三思,天山现如今太过凶险,臣可带着暗卫登顶采摘雪莲,不必陛下亲身涉险。”
这话落在萧景渊耳中,他眼底刚柔和下来的神色,瞬间覆上一层冰冷决绝。
他勒紧马缰,骏马扬蹄驻足在风沙之中,长风掀起他玄色劲装衣角,漫天风沙里,帝王语气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用,朕要亲自陪着她去。”
暗卫面露急色:“可是陛下!江山社稷不可无您!”
萧景渊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这双手执掌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如今却只是为了他最在意的人。
“朕已经安排好了,无需多言,继续走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双腿夹紧马腹,扬鞭驱马,再度向西疾驰。
他要快点追上她,护着她,亲自带她踏上天山,摘回救命雪莲。哪怕前路冰雪葬身,万劫不复。
不同于萧景渊的赶路,沈知微一行却是另一番光景。
越往西走,路边风景就越是和京城不同,渐渐有了黄沙,有了猎猎北风,不过也有一些依山傍水、水草丰美的栖息地,这不他们就找到了河边的一处浅滩,暖风融融,澄澈溪流绕滩而过,岸边芳草萋萋,漫山细碎野花随风轻晃,河里鱼儿游得欢快,山间鸟儿叽叽喳喳。草木清气漫遍整片河滩,和煦暖阳平铺在青草青石之上。
沈知微被扶下马车,目光无意间扫过潺潺溪流,眸子骤然亮了几分。
这片浅滩水色清澈见底,溪流平缓水深适宜,成群的银白溪鱼在水草之间穿梭嬉戏。鱼尾轻扫水底青石,鳞光在暖阳下闪闪发亮,大大小小的肥鱼成群结队,毫无惧色游荡在岸边浅水处,数量数不胜数。
她闲来无事,心头瞬间冒出无数山野烹鱼的吃法,眉眼一亮,随口笑着开口吩咐:“这溪里野生土鱼肉质细嫩,没有土腥味。大家连日赶路奔波,身心疲乏,刚好借着今日休整,多做几样鱼食解乏解馋。”
此话一出,底下一众下人瞬间来了兴致。素来顺着娘娘心意的侍卫婢女们,当即分工协作,忙得热火朝天。几名擅长水性的侍卫挽起裤脚踏入浅溪,动作轻柔围堵捕捞,不消片刻便捞上来满满一筐鲜活肥美的溪鱼;婢女们分工配合,蹲在溪边刮鳞去鳃、清洗内脏,动作麻利又井然有序。
得益于随行下人众多,沈知微随口说出的几种吃法,全都同步开工。
避风处的火堆旁,一部分婢女按照她的独家配方腌制整条肥鱼,架在炭火上慢烤。鱼皮慢慢烤至金黄焦脆,鱼肉渗出清亮鱼油,滋滋滴落炭火腾起淡白烟雾,香辣野料渗入肌理,焦香鱼肉气息四散弥漫;一侧石锅烧开山泉水,投入姜片野草去腥,放入鲜嫩鱼片慢炖,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冒泡,鲜醇清甜的汤底香气顺着风漫开;还有下人搬来干净陶碗,将鲜鱼简单处理后隔水清蒸,最大程度保留野生溪鱼本身的鲜嫩本源。
烤鱼焦香浓郁、清蒸鱼清淡软糯、山野鱼汤鲜甜养胃,多重鲜香美食气味交织在一起,混杂着草木清香的烟火风味,铺满整片青川浅滩。诱人香气勾得在场所有人频频侧目,喉间不自觉滚动,腹中馋意大发。
河滩上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所有人彻底沉溺在满口鲜香的烟火盛宴里,有人捧着鲜白浓汤小口抿饮,有人撕扯焦香烤鱼大快朵颐,闲谈嬉闹声盖过山间清风,一派松弛祥和。
就在这片安逸热闹之间,一阵低沉厚重、整齐划一的马蹄轰鸣,突兀从东边官道穿透风声,沉沉碾压而来。
声响急促铿锵,踏碎山野闲适,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下一秒,驻守在浅滩的随行侍卫神色骤变,瞬间收敛所有松弛姿态。众人放下手中吃食,反手握住腰间长刀利刃,身形飞速卡位聚拢,第一时间形成严密的防护圈。兵器出鞘的冷冽摩擦声划破河滩喧闹,神色肃穆紧绷,厉声高喝:
“全员戒备!保护皇后娘娘!”
霎时间,整片浅滩的烟火喧嚣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