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躬身领命,脚步刚要踏出内殿,身侧一直缄默的林太医当即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娘娘,,您如今本源大亏,连独自坐立都撑不过半柱香,下地尚且不能,要是耗费心神亲自施术诊治,身子定然承受不住。”
沈知微垂眸看向自己虚软无力、微微发抖的手腕,心底清楚林太医所言句句属实。
她抬眼时神色笃定,没有半分动摇,嗓音虽轻却异常坚定,直接打断劝阻:“我心里有数,暂且无事,为刘公子诊治重要”
“可是娘娘……”
“无需多言。”沈知微偏头看向春桃,眼神不容置喙。
春桃不敢违逆,正要退去。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高声通传,声调清亮响彻内殿:“太后驾到——”
沈太后一身暗纹墨色常服,未佩戴繁复钗饰,步履稍急走入内殿,身后只带两名贴身嬷嬷,神色间带着几分仓促。
方才殿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落入她耳中。
她想起方才在慈宁宫,半生傲骨、朝堂沉浮数十年,从不轻易外露情绪的哥哥,眼眶通红布满血丝,求他救叙白的模样。
听着叙白高热昏迷,命悬一线,她也心口密密麻麻发紧。若叙白殒命,兄长夫妇会彻底垮掉,刘氏后继无人,她于亲情、于道义都过不去。
可念头转瞬调转,巨大的矛盾瞬间裹挟住她。她日日派人来坤宁宫,比谁都清楚沈知微的身体状况。
纠结之下,她甚至想着只要知微治好叙白,她日后一定会尽力补偿皇后,她本还在思虑如何委婉开口,劝说沈知微,没想到沈知微已然自行决断,不顾自身残缺的身子,主动要前往刘府。
目光落在沈知微毫无血色、唇瓣泛青的脸上,看着她抬手都费力、脊背始终无法挺直的孱弱模样,太后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感激。
太后挥了挥手,示意林太医与宫人起身退下,缓步走到软榻旁,亲自俯身扶住沈知微,语气褪去平日疏离,多了真切温和:“哀家都听到了。难为你明知自身凶险,还愿意不顾安危去救叙白。”
沈知微气息不稳,轻轻摇头:“母后言重了,若无刘公子,臣妇早已葬身熊口,救他本就应当。”
太后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感念更甚。她执掌后宫多年,看透人情凉薄,大多人趋利避害,鲜少有人愿意拿自身性命为代价偿还恩情。沈知微这份坦荡仁心,远比很多人通透纯粹。先皇当年的选择果然没错。
刘父刘母早已在二门处等候,眼底皆是彻夜未眠的红血丝。远远望见凤轿落定,二人立刻率府内仆从跪拜迎驾,刘母声音抑制不住发颤:“臣妇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
太后抬手免礼:“不必多礼,速速引我们去看叙白。”
一行人快步走入内院,静思园遍植翠竹,清风穿竹簌簌作响。
刚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焦苦草药的浊气扑面而来,屋内门窗半闭,檐下遮光帘尽数放下,天光只能透过帘缝漏进几缕细弱光柱,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
刘叙白依旧侧身俯卧,脸颊烧得通红,下颌沁出冷汗,无意识地蜷缩肩头,后背浸透脓血的纱布已经黏死在皮肉上,呼吸浅促微弱,随时有窒息风险。徐、孟两位太医守在床边,神色颓然。
沈知微身子被宫女搀扶坐稳,为刘叙白把脉,片刻后她拿出一颗药递给太医“先给刘公子服下吧。”
“这是”徐太医问。
“九转续命丹。”
“啊、、、、”众人震惊,孟太医震惊出声。
“娘娘,您一共才两颗,上次已经给刘公子服用过一颗了。”春桃出声。
“救人要紧。”
九转续命丹是师傅当年炼制的救命神药,用了几十种鬼医门收集的天材地宝,一共才5颗,给了知微两颗。
这药可以说是世间稀有,能救人于危机。
接着沈知微查看伤口,便直接开口吩咐:“取高度烈酒、煮沸晾凉的清水、全新细麻布、烧红冷却的银刀,另外寻干燥白蜡、煅烧过的细盐送来。”
太医瞬间会意,立刻分头行动。一旁刘母看着沈知微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看着她坐下强忍眩晕的模样,心底又感激又愧疚。
太后默然摇头,眼底依旧泛着淡淡的矛盾。
沈知微由春桃搀扶,微微俯身看向窗口。粘连的纱布绝不能蛮力撕扯,否则会直接撕裂新生血肉。她接过冷却的银刀,指尖控制不住轻微颤抖。她咬牙稳住手腕,用烈酒浸润纱布边缘,一点点软化粘连脓血,耗时近一刻钟,才完整取下腐烂纱布。
入目一片溃烂,皮肉发黑外翻,污黄脓液顺着肌理不断渗出,熊爪残留的细碎黑刺嵌在深层肉里,也是毒素反复滋生的根源。太医见状皆是心头一凛,他们此前只清理了表层脓液,根本不敢深挖内嵌骨刺,怕大出血直接致人死亡。
“腐肉不除、异物不取,用再多拔毒药膏都无用。”沈知微气息越发虚浮,语速缓慢,“用银刀剔除表层发黑腐肉,动作要浅,避开血脉,随后用烈酒反复冲洗创面,最后撒上药,抑制毒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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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医负责持刀清创,沈知微全程凝神盯着创口走向,随时出声纠正角度。屋内烛火被窗缝溜进的微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她惨白的侧脸来回晃动,明暗交错。
她依照现代外伤抗感染逻辑,结合鬼医门古方,配比了消炎药:将此前研制的镇痛生肌药粉,搭配黄连、苦参、冰片研磨,混合融化的白蜡制成膏剂,药粉研起细微烟尘,在烛光下袅袅飘散,既能隔绝空气阻断感染,又能深层拔除兽毒。
敷药完毕后,她取出随身带来的银针,避开后背创口,扎入四肢清心排毒穴位,引导血脉将游离毒素疏导排出。最后一针落下时,沈知微手腕猛地一抖,身形直接往侧边歪倒,春桃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娘娘!”林太医慌忙上前搭脉,脉象散乱虚浮,比出宫时衰弱了。
好在施针起效迅速,片刻后刘叙白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体表高热开始消退,无意识的痛哼彻底停止,心率渐渐归于平稳。徐太医探过脉象,长舒一口气:“毒素已经暂时压制,溃烂停止扩散,性命保住了。”
刘父刘母得知儿子脱险,双腿一软直接落泪,对着内室重重叩首。太后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可转头看向倚靠在春桃身上、双目半睁、浑身脱力的沈知微,心底有一些愧疚。
无人知晓,此刻刘府外围巷口,高墙遮住大半天光,巷内树荫浓密幽暗,晚风穿巷卷起满地落花,凉意浸骨。
暗卫躬身回禀刚赶到的萧景渊。帝王一身常服,立于树荫阴影里,面色冷冽,听完暗卫汇报,指节捏得泛白。他一早得知沈知微不顾医嘱出宫救人,一路快马赶来,隔着院墙亲眼目睹她耗尽心力、险些晕厥的全过程。嫉妒、心疼、怒意三种情绪交织缠绕,眼底寒雾沉沉,衣摆扫过满地落英,悄无声息汇入巷尾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