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又是一个好天气,天朗气清,长空万里无云。
时值春夏之交,燕山千山叠翠,繁枝新叶铺满山野,草木繁茂,正是皇家狩猎的好时节。按照大晟祖制,每年这个季节,帝王必要携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与后宫嫔妃前往燕山围场狩猎,一则操练骑射、彰显国威,二则君臣同乐、松弛朝务。
天光初亮,浩荡仪仗自皇城启程,去往燕山。京城百姓早早围在街边,翘首观望皇家出行的盛大场面。
銮驾迤逦驶出宫门,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御前仪仗分列两侧,各色龙凤旌旗迎风猎猎,漫覆整条官道。队伍首尾绵延数里,气势磅礴,沿途百姓尽数伏身叩拜,不敢抬头直视銮舆。
太后、皇后与一众后宫嫔妃各乘鎏金镶玉的凤纹车辇,车厢精致华美,车内佳人环佩叮当、衣袂飘香。
銮驾浩浩荡荡驶出皇城,车马粼粼,仪仗威严。旌旗随风猎猎作响,铺满整条官道,声势浩荡,绵延数里,震得沿途百姓纷纷跪地避让
沈知微坐在马车上,掀了窗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本以为会看到曾经所见的市井日常,一如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却没想到皇家车队经过之处,街道两旁的人纷纷跪倒,满地黑压压的脑袋,处处透着森严拘束,少了几分人间烟火趣味。不过一入宫门深似海,困于深宫日久,难得踏出皇城半步,能够亲眼看见宫外天地,她心底依旧藏着几分欢喜。
刘叙白一身银甲,率领数名巡防侍卫恰巧行至车架旁侧。沈知微眉眼微弯,隔着车窗轻轻颔首致意。冷宫受难那段时日,她后来方才知晓,暗中源源不断送来衣食药材之人便是他。落难之时雪中送炭最是难得,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当年,并且不惜触犯宫规帮助自己。
她感念于心,却碍于君臣尊卑、皇后身份,连当面道谢都无从说起。
刘叙白侧目,目光恰好与窗边的她相撞,仓促间仓促颔首,不敢多做停留,迅速移开视线,勒紧缰绳策马快步前行。
沈知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难掩失落。如今她为后,他为臣,两人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隔空相视一笑,而且这样已经算逾矩了。往昔在鬼医谷无拘无束、朝夕相伴的年少岁月,终究被深宫礼法与世事变迁尽数掩埋,再也无从回头。
曾经两人一起在鬼医谷的自由快乐时光,如今已经一去不返,年少的快乐总是短暂的。
随行队伍中夹杂不少年迈老臣与宗室,行进速度迟缓拖沓,自清晨动身,直至正午过后,大队人马方才抵达燕山围场。
围场广袤辽阔,深山密林连绵无际,山风穿林而过,万千枝叶簌簌作响。山脚坐落一片古朴行宫楼宇,是太祖皇帝专为皇家狩猎修建,常年派驻宫人、侍卫值守,专供帝王围猎期间休憩落脚。
众人抵达之时,行宫空地上早已备好宴席。皇帝一声令下,已经准备好的酒菜纷纷端上来,天子、嫔妃和群臣们一路劳顿,大部分人已经是饥肠辘辘,也没有在京城那么多讲究,大家各自吃吃喝喝,不然哪有力气打猎。
太后以及皇帝皇后坐在上首,下面两旁坐的是几个妃子,再下首,才是群臣。
苏婉凝侧首望向自家父兄,眉眼含笑隔空示意.
沈知微环视满堂热闹人群,不由得暗自失神,父母兄长远戍西北边关,祖父母随同大伯远赴皖南任职,偌大京城,她孤身一人,再无至亲相伴。
伤感转瞬消散,她已知足。深宫牢笼困住人身,此番出宫已是万幸,她愈发懂得自由弥足珍贵,从前无拘无束的岁月只余下满心怀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阖家团圆。
吃饱喝足之后,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一年一度的围猎正式开始。萧景渊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中骑着骏马的官员子弟、权贵之后,他们皆是各个家族的未来,也是朝堂未来栋梁,在这种场合下,都尽数想要借围猎一展骑射本事。
苍凉号角骤然响彻山林,骏马奔腾,马蹄翻飞,尘土漫天飞扬,大家争先恐后向着前方的树林奔去,扬起一路黄尘。燕山磅礴,浩浩荡荡的人马相较于苍茫燕山不过沧海一粟,人马如一簇密集的闪电,挟着惊天撼地的雷声,好似点点流光惊雷,转瞬便隐没在翠色林海深处。
苏贵妃等后宫嫔妃以及各位夫人小姐看得一阵心惊肉跳,他们虽然经常随父兄前来,但是每次都会被眼前这种惊心动魄的场景震撼到。
“母后,儿臣前去狩猎。”萧景渊辞别太后,缓步走下看台。贴身太监李德胜早已牵着两匹良驹静候:一匹通体油亮的枣红骏马,另一匹皮毛雪白、性情温顺的母马。
苏婉凝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柔声发问:“皇上,这匹白马品相绝佳,可是赏赐臣妾的?”
萧景渊早就让李德胜准备好了两匹马,他想着皇后自小生活在边境,应该是喜欢骑马狩猎的,刚想着让皇后下来和自己一起骑马,听到苏贵妃的声音转过头想说不是,余光却看到沈知微已经朝着相反方向而去,那里太监牵着一排排各色的骏马,都是为了此次狩猎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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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苏婉凝看着皇上愣住的神色,攥住衣袖娇声轻唤。
萧景渊想说不是,可是看着苏贵妃期盼的眼神,无奈道“你骑吧。”反正皇后也不要,给谁都一样。
“谢皇上,我就知道皇上最好了,臣妾去年提到想要一匹白色的马,没想到皇上今年还记得。”苏婉凝喜上眉梢,满心动容。
萧景渊一愣,也想到了去年,也是在这个地方,自己当时对苏婉凝正上心,她说什么自己都是答应的,这匹马也是他后来让人特意挑选训练的,只是今日,他满心期许,原本只为沈知微备马。
苏婉凝被他看得一阵不好意思:“皇上,您怎么还不上马?”
萧景渊闻言,翻身上马。两人一个白衣白马、一个黄衣红马,并驾而立,倒也登对得紧,十分引人注目。
另一边,沈知微穿行在成群骏马之间,自幼与马匹相伴,对马再熟悉不过了,她一眼便相中一匹身形矫健的乌黑骏马。一身绯红骑装的她翻身上马,红衣墨马撞出浓烈惊艳的色彩。
她悠然骑马经过皇上和贵妃,勒住缰绳说道:“臣妾先走一步。”她一身红衣,骑的是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红衣黑马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让人惊艳,奔腾的马蹄声哒哒走远,很快消失在远处。
萧景渊正想策马跟上。
苏贵妃赶紧道:“皇上,臣妾脚还有些不舒服。”
萧景渊收回目光,脸上便多了一丝不耐,男人嘛,哪有不爱骏马的,哪有不想策马扬鞭的,此刻他想策马奔腾、弯弓射猎,干点儿男人相干的事儿,而不是在这里和女人卿卿我我软语温存。
“既然这样,你先去休息吧。李德胜,让太医好好给贵妃看看。”说着,不再理会她,也自策马奔向猎场。
苏婉凝望着他绝尘而去的矫健的身影,脸上露出艳羡的神情,心底却是一片冰凉。他到底是真心想要骑马,还是想要追随骑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