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夜色未褪,皇城仍浸在浓稠的墨色寒雾之中。
天穹暗沉,残月斜挂宫檐,微光淡薄,洒在连绵起伏的琉璃屋瓦上。青灰色雾霭缠绕高耸宫墙,将整座皇城衬得肃穆冷寂,唯有午门城楼之上,昼夜不熄的鎏金长明灯穿透浓雾,晕开一圈昏黄光晕,在清冷破晓时分显得格外庄重。
宫外长街寂静,马蹄轻缓,车轱辘碾过微凉青石,发出低沉厚重的声响。京中官员,身着规整朝服,策马乘车奔赴皇城。
待钟声自午门之上沉沉敲响,浑厚钟鸣穿透薄雾,回荡在整座京城上空。
左右掖门缓缓向内推开,厚重朱漆宫门轴转沉闷,发出低哑绵长的响动。百官依品级列队,文东武西,循序而入,无人喧哗,无人错乱,靴底踏过金水桥汉白玉石栏,步履规整,衣袂轻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浅缓。
太和殿丹墀宽阔平整,白玉石阶层层递进,阶下分列持戟禁卫。银甲在薄晨微光下泛着凛冽冷光,侍卫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周身萦绕肃杀森严之气。两侧陈设青铜鹤炉,香烟细细袅袅,清淡龙涎香漫溢开来,冲淡晨间寒意,却衬得殿内愈发庄重凝滞。
少顷,静鞭三响,脆裂之声刺破晨雾,清越震耳。
百官敛神垂首,齐齐整冠肃立。
殿门彻底敞开,明黄光影倾泻而出,鎏金殿宇豁然展露。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光滑砖面倒映着天光人影;朱红描金立柱笔直挺立,柱身雕刻缠枝云纹,纹路繁复精致,金线勾勒经久不衰。殿顶穹梁彩绘龙凤呈祥,正中镶嵌硕大夜明珠,温润流光,照亮整座大殿。高阶之上,鎏金盘龙御座高居正中,铺着一层厚实玄黑虎裘,绒毛蓬松,肃穆华贵,自带帝王威压。
萧景渊缓步登临御座,衣袂轻扬。
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金线绣制的盘龙盘踞肩头衣襟,鳞爪分明,锋芒暗藏,在天光流转间明暗交错,威严迫人。他身姿挺拔冷峭,脊背笔直,墨发以镂空玉冠束起,一丝不苟,清冷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此刻身居金銮大殿,他强行压下所有私人情绪,纷乱心绪尽数藏匿于冰冷面具之下。眼底晦暗无波,面色冷淡漠然.
“百官入朝——”
李德胜立于御座侧旁,手持拂尘,腰杆微躬,尖细绵长的唱喏声穿透空旷大殿,层层回荡。
百官依序踏入殿内,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朝服垂落,衣袂规整,跪拜声响整齐划一,肃穆庄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声响震彻殿宇,余音久久不散。
“平身。”
萧景渊嗓音低沉淡漠,没有多余起伏,清冷声线压过殿内余响,自带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百官依次起身,垂首敛目,分班侍立,恪守朝仪。文官站于东侧,身着鸦青、藏青锦袍,腰束墨玉玉带,神色温雅持重;武官立于西侧,身披暗纹锦铠,肩覆护甲,身姿硬朗挺拔,气场凛冽。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殿外穿堂风掠过旌旗,发出烈烈轻响,以及偶尔几声细微的香炉燃炭噼啪声。
百官照旧汇报。
“有事出班启奏,无事退朝。”李德胜循例高声唱喝。
话音落下,殿内静默片刻。
不多时,礼部尚书缓步出列。他身着暗纹云纹朝服,须发半白,面容端严,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垂首,仪态恭敬规整。
“臣,礼部尚书启奏陛下。”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近日边关驿马加急传报,云黎国遣出使团,已入大晟边境,不日便将抵达京城,拜见陛下。”
一语落下,殿内悄然泛起细碎波澜。
原本垂首静立的百官,肩头微不可察一动,不少人下意识侧目对视,眼底皆是疑惑与诧异。衣料摩擦的轻响细碎零散,在死寂大殿中格外清晰。
云黎国。
地处大晟最西边,听说其境内多云雾缭绕的高山,丛林密布,很多隐世宗门藏于其中,地势险峻,民风温和,兵力薄弱。该国素来不喜外交纷争,但由于地理原因,极少与其他诸国往来。其他国家估计看不上其国土,也甚少入侵其边境,故该国也算和平富庶。
纵观大晟建国以来,两国之间仅有民间商贸往来,无邦交盟约,无互通使节。素来互不相干。
此次怎么会遣使而来,毫无预兆入京朝拜,实在反常。
朝堂之上,疑惑丛生,暗流涌动。
萧景渊眸色微沉,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起,漆黑眼眸冷冽如寒潭。他指尖轻搭御座冰凉扶手,指骨分明,语气平淡无波:“云黎使团?可知来人身份,此行所为何事?”
礼部尚书垂首回话,语气严谨审慎:“回陛下,此次云黎使团由该国大皇子苏珩亲自带队,护卫百人。边关奏报只言其携带贡品丰厚,并未明说此行诉求。臣已命人沿途妥善安置使团,严守礼仪,待入京之后,暂居驿站,静待陛下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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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亲至?”
西侧武官队列中,一名铁甲武将低声呢喃,眉眼紧锁,神色凝重。此人正是镇国将军,常年驻守西部,对西边诸国风土民情极为熟悉。
寻常邦交往来,小国至多派遣二品使臣入朝,以示恭敬;唯有重大要事、举国重视之时,才会由王族宗亲出使。云黎国竟让当朝大皇子亲自远行,远道而来,绝非单纯朝拜进贡这般简单。
兵部尚书紧随出列,铠甲碰撞发出清脆轻响,声线铿锵有力:“陛下,臣心中有疑。云黎偏安西部,与世无争,素来不参与邦交博弈。往年他国遣使往来,必先提前递交国书,讲明来意,议定朝贡流程。此番云黎行事仓促,无提前文书,无预兆示好,悄无声息入境,反常至极。”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颔首认同。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四起。
文官偏向通商互利,揣测云黎意在商贸合作、互通物产;武官偏重边防安危,警惕外族异动,疑心背后暗藏海域阴谋、地缘算计。两派观点相悖,各执一词,却无人能笃定猜出云黎真实来意。
萧景渊静坐高位,默然听着下方议论,神色始终淡漠难辨。
天光透过菱花窗棂,斜斜洒落,一半落在他冷硬侧颜,一半隐于浓重阴影,明暗交错间,更显帝王深沉难测。他指尖缓慢摩挲扶手雕刻的盘龙纹路,冰凉木质触感清晰分明,杂乱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梳理。
云黎国。他记忆中对此国记载寥寥无几,只知其盛产珍珠,王族苏氏,民风温润,国内重医,民间医术流传极广。除此之外,兵力、朝堂、礼制、国情,皆是模糊不清。
毫无交集,毫无恩怨,毫无利害牵扯。
天下往来,皆为利往。凭空而来的示好,往往暗藏不为人知的算计。
“陛下。”
白发太傅缓步出列,他身居朝堂数十年,阅历深厚,心思缜密,语气恳切沉稳:“未知来意之前,不宜妄下定论。臣恳请陛下,暂且按兵不动。令礼部备好接待礼仪,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待使团入京,召见问询,摸清真实来意,再做决断。”
此言公允稳妥,瞬间压下朝堂纷乱议论。
文武百官纷纷收敛言语,垂首附和,无人再有异议。
“传朕旨意。礼部全权负责接待事宜,不可怠慢外族使团,亦不可失我大晟威严。”
“臣,遵旨。”
几位出列大臣齐齐躬身,恭敬领旨。
政令落定,朝堂短暂安静。
萧景渊语气淡漠:“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衣袂拂落,声响整齐肃穆。
帝王起身离座,玄色龙袍随动作轻扬,金线盘龙在日光下流转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