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穿透御书房雕花窗棂，泼洒在冰冷青砖之上。
霞光赤红，染上案上那册薄薄的密档，纸页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晕，刺眼得让人眼涩。殿内檀香燃至末尾，烟火微弱，淡淡的木香变得稀薄，压不住殿内淤积的沉闷戾气。
李德胜退下已有许久，厚重的殿门死死闭合，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偌大御书房空旷死寂，唯有萧景渊一人孤立于窗前。
他指尖依旧按压在密档封皮之上，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质碾碎。
他闭了闭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汹涌晦涩的暗流。再睁眼时，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凝香宫。
飘向那个常年眉眼温婉、柔媚乖巧、总对他笑意浅浅的女子——苏婉凝。
萧景渊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几道深红掐痕清晰可见。他移步踱至案前，脊背依旧绷得冷硬，玄色龙纹常服落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浸在残阳血色里，一半隐在沉沉阴影中。
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放近日种种。
林德海无诏闯宫，刻意栽赃皇后。所有人证、物证，都明明白白指向凝香宫，指向苏婉凝。
太后质问的话语、密探冰冷的笔录、冷宫破败的惨状、……一幕幕画面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堆砌在他脑海，逼得他无处可逃。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苏婉凝有错。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偏执的偏爱，却在疯狂抵抗、不断辩驳。
她真的会做这些事吗？
萧景渊垂眸落在案上冰冷的墨锭，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墨面，心底一遍遍反问自己，像是在诘问，又像是在自我安抚、刻意洗白。
他认识的苏婉凝，从来不是这般阴狠模样。
初遇之时，她温婉灵动，眉眼含情，在桃花树下怯怯行礼，眉眼澄澈，满心满眼皆是他。她会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喜好，会在他深夜批折时安静守候，会柔声细语宽慰他朝堂烦忧，会乖巧懂事从不争抢蛮横。
在漫长枯燥、步步为营的帝王岁月里，苏婉凝是他亲手留住的一抹温柔。
她懂他的疲惫，顺着他的心意，迎合他所有喜好，给足他帝王该有的被爱慕、被依赖、被仰望的满足感。
反观沈知微，清冷疏离，傲骨天成，永远淡然自持。她从不迎合，从不讨好，哪怕面对他这位九五之尊，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从前，他偏爱苏婉凝这份热烈直白的爱慕。
他以为，这便是真心。
那样温顺柔软的女子，怎会生出歹毒心肠，刻意害人？
萧景渊眉心狠狠蹙起，墨色眼眸深处翻涌着自我拉扯的挣扎。
他一遍遍在脑海描摹苏婉凝的模样：她眼底温柔，笑意清甜，落泪时柔弱无骨，撒娇时婉转可人，素来柔弱敏感，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怎敢暗中策划栽赃陷害？怎敢纵容奴才肆意妄为？怎敢触碰宫规底线，搅动后宫风波？
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他记得初遇苏婉凝那一日，正是暮春桃花开得最盛之时。那日他微服出宫，途经城郊桃林，恰逢她随家人踏青，一身浅粉衣裙，立于漫天纷飞的桃花雨里，不慎被枝桠勾住裙摆。少女手足无措，眉眼含羞，怯生生转头，撞进他眼底。
那一瞬，她眼底干净纯粹，无算计，无权衡，没有对帝王的敬畏讨好，只有寻常女儿家的羞涩腼腆。
那时的他，早已看惯朝堂虚伪、世人谄媚。世间人人皆对他俯首敬畏，唯独眼前少女，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便是那一眼，让他动了心。
入宫之后，苏婉凝依旧温顺如水。她知晓他朝政劳苦，从不敢随意打扰。每逢深夜，御书房烛火通明，她便带着亲手熬制的莲子羹，安静候在殿外，不吵不闹，垂首静立，一等便是数个时辰。
他记得她手生得纤细柔软，不善厨艺，却为了给他熬一碗甜汤，反复练习，指尖被炭火烫出细小红痕，却笑着对他说无妨。
她向来懂事，哪怕自己食言了，无法立她为后，她也没有任何怨言，从不争风吃醋。往日沈知微身居后位，执掌六宫，地位尊崇，她身为低位嫔妃，安分守己，恭敬行礼，从无半分逾矩僭越，更无半分妒色。
他一遍遍翻看这些温柔过往，心底偏执地反复诘问自己。
那样纯粹炙热、那般柔软乖巧的女子，真的会变得阴狠歹毒吗？
从前连折一枝梅花都怕冻伤、说话轻声细语的人，怎会狠心策划栽赃，害人于无形？
在他冰冷孤寂的帝王岁月里，苏婉凝是他亲手挑选的偏爱，是他主动留住的暖意。若连这份温柔都是假的，若连她的真心都藏满算计，那这偌大深宫，这万里江山，还有何处是干净纯粹？还有何人值得他相信？
他不敢打碎这份执念，不敢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不敢接受自己倾心呵护的温柔，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长久伪装的骗局。
夜色沉沉，御书房死寂无声。
萧景渊垂下手，缓缓转身，望向窗外暗沉的夜空。下一瞬，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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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辇，凝香宫。”
李德胜闻声而入，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半句。他看清帝王眼底浓重的阴郁与疲惫。
凝香宫坐落在后宫西侧，地处宫城最温润静谧之地。此处本是御用雅殿，花木栽种皆是精心甄选，此时夜深人静，庭院里晚樱残枝垂落，青石阶上落满细碎粉白花瓣，被晚风卷着轻轻打转。廊下悬挂一圈素色纱灯，暖黄烛火透过轻薄纱料漫溢而出，将朱红廊柱、雕花栏杆镀上一层柔和柔光。殿外栽种的白兰开得正盛，清甜花香顺着夜风漫入殿内，暖意融融，草木含香，与冷宫那处枯草杂生、凄风凛冽的破败之地判若两地。
众人见帝王深夜驾临，皆是大惊，慌忙跪地行礼，大气不敢多出。
内殿鎏金铜炉静静伫立在角落，无烟银丝炭燃得平稳持久，温热气流盘旋在殿内，驱散所有寒凉。炉中焚烧着苏婉凝常年惯用的白檀熏香，烟气绵长柔和，袅袅缠上描金帐幔，清甜绵软的香气密密覆满整座内殿。四壁糊着浅杏色锦缎壁布，绣着缠枝海棠纹样，灯下流光细碎温润；地面铺设上等暖玉青砖，踏上去温热不凉，隔绝了地底寒气。窗边摆着一架梨花木软榻，铺着雪白狐裘软垫，案上置着青瓷花瓶，插着两枝新鲜白兰，花瓣莹白，香气幽幽。这般精致奢靡、温暖柔婉的景致，衬得殿内暖意缠绵，可今夜这暖意钻入萧景渊骨血，只觉绵软黏腻，闷得人心头发慌。
苏婉凝一身月白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丽柔弱。她早已听闻圣驾来临，此刻静立在暖榻旁，垂着眉眼，肩线纤细单薄，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臣妾参见陛下。夜深露重，陛下怎会突然前来？”
她抬眸一瞬，眼尾微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往日里，这般模样总能轻易勾动他的心软，让他不忍苛责半分。
可今夜，萧景渊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立在殿中背光之处，大半身影隐在雕花廊柱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半边清冷晦暗，半边浸在暖黄烛火之中，神色明暗交错、晦暗不明。
苏婉凝心头微颤，指尖悄然攥紧衣摆。她敏锐察觉到帝王的冷淡疏离，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不带任何偏爱、审视猎物般的冷漠。她强压下心底慌乱，依旧维持温顺模样，缓步走近，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衣袖，柔声宽慰：“陛下可是政务烦忧？近来天气寒凉，陛下可要饮一杯暖茶？”
“不必。”萧景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淡漠，不带一丝情绪，“朕今夜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他抬眸，目光直白锐利，直直穿透她柔弱的伪装，像是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内里藏着的阴私算计。
苏婉凝心头一紧，连忙垂落手臂，乖乖退后半步，温顺颔首：“臣妾知无不言。”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冷淡成这样了，陛下曾经说今生只爱自己，可是现在这份爱还剩多少呢？
萧景渊缓缓开口，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落在寂静殿中，震得人心头发麻：“冷宫一事，你可知晓？”
苏婉凝睫毛剧烈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柔弱委屈掩盖。她轻轻咬着下唇，眉眼低垂，语气软糯无辜：“臣妾略有耳闻。这些下人竟然如此没有分寸，竟然敢陷害皇后娘娘。。”
他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林权是你宫里的内侍吧？”
“陛下，是的。可是今日在冷宫的并没有林权啊”苏婉凝骤然抬眸。
萧景渊静静凝望着她，望着她无辜的神色。
这般模样，与记忆里那个桃花树下干净纯粹的少女，分毫不差。
他喉间干涩，低声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林德海呢？盗取贡品，藏匿赃物，收买杂役，层层谋划，滴水不漏。这般缜密算计，也是下人自作主张？”
苏婉凝身子微微晃动，像是被这句问话震慑，踉跄半步，抬手轻扶桌沿，泪珠落得更凶。她垂下头颅，乌黑发丝遮住半张脸颊，声音细碎颤抖：“臣妾……不知。林德海臣妾不认识啊，陛下怎么会怀疑臣妾呢？”
她索性不再辩解，以退为进，柔弱示弱。
萧景渊沉默良久，殿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搭配她细微的哽咽声。
“罢了。往后管束好身边下人。”
许久，萧景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疲惫，褪去了所有试探的锋芒。他看着她慌乱掩饰的神色早已明白了一切，只是终究不忍责怪自己心爱的女子。
苏婉凝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连忙屈膝伏身，哽咽谢恩：“臣妾谢陛下，臣妾定当谨记教诲，管好下人。”
她俯首的瞬间，低垂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暖意融融、香气缠绵的凝香宫，看了一眼眼前哭得柔弱无助的女子，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好生歇息。”
萧景渊转身便走，背影孤峭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厚重的殿门再度合上，隔绝了殿内的温暖馨香。
夜风猛烈吹来，卷起帝王宽大的玄色衣摆，檐下纱灯剧烈晃动，烛火摇曳欲灭，洒落一地破碎晃动的光斑。宫外晚风刺骨寒凉，裹挟着庭院里白兰的冷香，瞬间吹散了殿内黏腻的熏香。
李德胜静立在宫墙之下，见帝王走出，连忙上前躬身。不敢多言，只低声请示：“陛下，回宫吗？”
萧景渊立在晚风之中，仰头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长睫轻颤，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荒芜与自嘲。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