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腿伤彻底痊愈后,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干活愈发卖力勤恳,走路稳稳当当,挑水劈柴样样利落,再无半分往日瘸拐痛苦之态。坤宁宫上下宫人对皇后的医术更是深信不疑,有人不舒服求到春桃跟前,皇后都给治好了,宫人对皇后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帝王萧景渊,虽然喜爱苏婉凝,但是对情爱之事并不热衷,他曾向父皇承诺会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让国家更加强大,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宽敞肃穆的御书房。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满地奏折堆积如山,萧景渊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于龙案之后,眉眼冷峻,神色专注,正提笔批阅奏折,落笔铿锵,自带帝王威严。
他身旁侍立的,是贴身大太监李福全。
李福全自小伺候萧景渊,伴他登基,最是忠心谨慎,深得信任,是宫中数一数二、人人巴结的人物。只是他常年跟随帝王,起早贪黑,劳碌奔波,早年又受过风寒,落下了腿疾,右腿关节每逢劳累或是天凉,便隐隐作痛,走路时微微有些跛。
今日萧景渊批阅奏折时间甚长,李福全一直侍立在侧,半步未离,腿上旧疾渐渐发作,酸胀疼痛阵阵袭来。他强忍着不敢动弹,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待到萧景渊放下笔,抬手揉眉之际,他下意识微微挪动右腿,轻轻踮了踮脚,那一丝跛态,再也遮掩不住。
萧景渊本是闭目养神,眼角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
他眉峰微蹙,放下手,目光落在李福全腿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帝王惯有的冷淡,随口问道:“你的腿怎么了?一瘸一拐的。”
李福全心中一惊,连忙收敛跛态,躬身低头,恭敬回道:“回陛下,老奴…… 老奴没事,许是站得久了,腿有些麻,不打紧的。”
他不敢在帝王面前叫苦,更不愿因这点旧疾扰了圣驾。
萧景渊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他在隐忍。他瞥了李福全发白的脸色,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朕看你不是腿麻,是旧疾犯了。你跟随朕多年,也算劳苦功高,腿上有病,为何不让太医诊治?”
李福全心中一暖,又有些惶恐,连忙磕头:“陛下体恤老奴,老奴感激不尽。只是老奴这腿是陈年旧疾,太医院也曾看过,开了不少药方,却总是时好时坏,难以根治。”
这话倒也不假。
李福全的腿疾年头已久,风寒入骨,经络淤堵,太医院数位太医轮番诊治,汤药针灸用了不少,却只能暂时缓解,无法彻底根除,时日一久,依旧反复发作。
萧景渊闻言,眉峰蹙得更紧。
太医院皆是天下名医,连这点旧疾都治不好?
李福全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他心中终究有几分怜惜。
李福全犹豫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低声说:“其实…… 老奴这腿,倒也不是无人能治。”
声音虽低,却清晰落入萧景渊耳中。
萧景渊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李福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语气也多了几分探究:“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医院都治不好的旧疾,难道还有人能治?是什么人?鬼医可是很难找的?”
在他看来,除了鬼医,天下医术最高者,尽在太医院。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顽疾,旁人岂能轻易治好?
李福全见陛下追问,知道瞒不住,也不敢隐瞒,只得躬身,小心翼翼开口:
“回陛下,并非宫外高人,也不是民间神医…… 而是…… 而是宫中之人。”
“宫中之人?” 萧景渊愈发疑惑,“后宫之中,除了太医院太医,还有谁懂医术?朕怎么不知?”
李福全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实情:
“陛下,是…… 是坤宁宫的皇后娘娘。”
“皇后?”
萧景渊猛地一怔,握着朱笔的手指收紧,她都差点忘了宫里还有个皇后了。
沈知微?那个大婚之上,神色淡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皇后?那个出身镇国将军府,端庄却冷清,嫁入宫中一月有余,他连一面都未曾主动召见的皇后?听说她懂医术,但在他看来,不过一个小姑娘医术能有多好,多半是沈毅为自己女儿造势罢了。
李福全见陛下不信,连忙说,语气无比诚恳:“陛下,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此事千真万确!”
他知道陛下对皇后不甚在意,便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五一十缓缓道来:“陛下,前些日子,老奴偶然听闻,坤宁宫有个粗使太监,名叫小禄子,常年患有严重的腿疾,阴雨天疼得站不起来,是多年的旧伤,与老奴这病症极为相似。后来…… 后来皇后娘娘瞧见了,竟亲自出手,为那小太监针灸、敷药,不过短短几日,便将那小太监的腿伤彻底根治,如今那小太监走路稳稳当当,干活麻利,半点病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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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上下宫人,人人皆知皇后娘娘医术通神,,对娘娘敬若神明。”
“老奴听了之后,心中又惊又奇,本想去求皇后娘娘医治,又觉得、、、”
李福全说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绝无半分编造之态。
萧景渊坐在龙案之后,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怀疑、讶异,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片深沉的复杂。
他手中的朱笔,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半空,墨滴顺着笔尖缓缓落下,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点浓重的墨迹,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大婚之日的画面。
红烛高照,凤冠霞帔,那个女子静静坐在床榻之上,一身大红嫁衣,身姿端庄。清冷的眸子亮如星辰。
他甚至,从未仔细看过她的模样,只是这一双眸子却让他印象深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彻底忽视、抛在脑后的皇后,竟还有这样的医术?
竟能放下皇后尊贵的身份,亲自为一个最低贱的粗使太监医治腿伤?
他沉默了许久,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龙涎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福全垂首侍立,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惹皇帝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渊才缓缓回过神,松开紧握朱笔的手,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之上。
他抬眸,目光深邃,看向窗外重重宫阙,望向坤宁宫所在的方向,语气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起了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皇后:
“她…… 入宫这些日子,在坤宁宫里,都在做些什么?”
李福全连忙恭敬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性子素来安静恬淡,不喜喧嚣。太后娘娘懿旨,每月只需初一十五请安,宫务也暂未移交,皇后娘娘便日日待在坤宁宫中,极少外出。”
“听说平日里,娘娘大多在后宫凉亭之中,看书、写字。”
李福全句句属实,没有半分夸大。
萧景渊听着,眉头微微舒展,眼底的复杂愈发浓重。
日日在宫中看书写字?
安静恬淡?
他原本以为,她身为将门嫡女,嫁为皇后,却被他冷落忽视,必定心中怨怼,或是郁郁寡欢,或是暗中争宠,或是拉拢势力。可没想到,她竟如此平静。
萧景渊再次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他在想,那个被他弃在坤宁宫一月有余的皇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安静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李福全侍立一旁,看着陛下若有所思的神色,知道陛下心中,已经对皇后娘娘,生出了关注与探究。
阳光渐渐西斜,御书房内的光影缓缓移动。
“你想让皇后给你看看就去吧,难道还怕她不给你治。”
李福全听得陛下此言,心头猛地一震,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连忙躬身,头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谢陛下。”
萧景渊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威严,只是眼底那点探究未散。
陛下亲口允他去求皇后治病,这是天大的恩典。可让他一个太监,主动跑去坤宁宫请皇后诊治,依旧是逾越、是唐突。
他犹豫再三,依旧恭敬推辞:“陛下,老奴腿疾虽顽劣,尚可支撑。老奴实在不敢前去打扰……”
萧景渊眉梢微挑,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轻描:“让你去,你便去。皇后若问起,便说是朕的意思。”
李福全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微微发颤:“…… 奴才遵旨!”
萧景渊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字迹之上,心神却有一瞬飘远。
只是这一次,他落笔虽稳,心绪却不如先前那般平静。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李福全那句 “皇后娘娘医术通神”,是 “亲自为粗使太监针灸敷药”,是 “坤宁宫上下人人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