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素来性喜静,不耐日日被繁文缛节打扰,又念及后宫诸事初定,便亲口降下懿旨:自今以后,后宫妃嫔不必每日请安,只需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一同前往慈宁宫即可;中宫宫务暂由太后掌管,皇后沈氏初入宫闱,先行熟悉宫廷规制,待时机成熟,再行接管六宫事宜。
懿旨一出,后宫之中顿时各有心思。
苏婉凝得知消息,在瑶华宫暗自窃喜,以为太后是偏心自己,又觉得沈知微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连宫务都摸不到边,日后定然更加无权无势,只能空守着一个虚名。
宫里其他主子陛下与公主也多去苏婉凝的宫中。
一时间,坤宁宫反倒成了后宫之中最清净的地方。
没有络绎不绝的请安之人,没有争风吃醋的喧嚣吵闹,没有繁琐复杂的宫务缠身,更没有帝王踏足的身影。
清净得近乎孤寂,却也清净得让沈知微无比舒心。
这日午后,天色晴好,暖风微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坤宁宫后院西侧,便有一处极为雅致僻静的凉亭。
亭子不大,通体以沉香木搭建,四角飞檐翘起,覆着青色琉璃瓦,亭顶雕刻着缠枝莲纹样,古朴清雅,香气幽幽。亭中没有过多奢华陈设,只摆着一张宽大舒适的藤编躺椅,两张小巧的梨花木四方小几,两侧各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微风一吹,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这里是沈知微入宫之后,最喜爱的地方。
此刻,她正一身宽松素净的月白长裙,长发松松挽了一个简单的流云髻,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眉眼清淡,神色安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藤编躺椅之上。
躺椅铺着柔软的锦垫,她微微侧身,一手轻搭在腹间,一手随意垂落在旁,双目半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周身没有半分皇后的威仪,反倒像个隐居山林的清净闲人,自在又悠然。
春桃轻手轻脚地站在亭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扰了自家小姐。
她看着沈知微这般安然闲适的模样,心中既安慰又心疼。
安稳的是,小姐不用应付后宫那些勾心斗角、虚情假意;心疼的是,偌大的坤宁宫,堂堂中宫皇后,日日这般清静无人问津,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孤寂。
沈知微却半点不觉得孤寂。
她躺在躺椅上,暖风拂面,茉莉花香萦绕鼻尖,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宫墙下偶尔传来的细碎脚步声,再无其他喧嚣。
这般安静自在的时光,正是前世今生她求之不得的,前世为了学业累死累活的,穿越以来,又一直跟着师傅到处游走,要不就是在军营治病救人,很少有这么清闲的时光。
其实,如果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过清闲的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安静归安静,她的脑子却没有停下。
可这样的人生又有何意义呢?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亭外湛蓝的天空,流云缓缓飘过,自在而轻盈。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做一个困在红墙之内、守着空寂宫殿的摆设皇后。
她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的现代。
她是顶尖学府毕业的现代医学博士,精通西医病理、药理、临床急救,学识渊博,眼界开阔。
同时,她又是隐世当代鬼医的唯一亲传弟子,深得中医真传,望闻问切、针灸推拿、疑难杂症、起死回生之术,尽皆掌握。
两世医学传承,一身绝世医术,集中西医之大成。
她原本的梦想就是传承医术,收徒弟,开医馆,治病救人。
这般一身所学,难道就要在这深宫高墙之中,随着岁月慢慢埋没,最终化作一抔黄土,彻底消散于世间吗?
难道她要一辈子困在这坤宁宫,每日看看花、发发呆、睡睡觉,就这样虚度一生,辜负自己两世的刻苦钻研,辜负师父的倾囊相授吗?
不。
绝不可能。
沈知微的眼底,缓缓泛起一丝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她身为皇后,不能随意出宫行医,不能像在现代一样救死扶伤、走遍四方,这是她的身份所限,无可奈何。
但是,医术不能失传,仁心不能埋没。
她不能亲自走遍天下救人,却可以把自己一身所学、两世医术、治病经验、秘方奇术,全部记录下来,写成一部完整的医书。
一部集现代医学与古代中医精髓于一体的、前所未有的医书。
一部可以流传后世、造福万民、救无数百姓于病痛疾苦之中的医书。
这样一来,即便她身处深宫,无法亲自出手救人,她的医术、她的经验、她的方子,也能借着这本医书,一直流传下去,救更多的人,帮更多的家庭,免去生离死别之苦。
如此,才不枉她两世为人,不枉她一身绝世医术,不枉 “医者仁心” 这四个字。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心中豁然开朗,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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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真正为自己找到一件想做、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写医书。
倾尽毕生所学,写一部传世医书。
“小姐,您…… 您怎么忽然笑了?”
春桃站在一旁,忽然看见自家小姐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却极清澈好看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怔,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
沈知微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春桃,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却多了一丝明亮的光彩,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春桃,我忽然想好了,往后在这宫里,我要做一件大事。”
“大事?” 春桃一愣,满眼疑惑地凑近几步,“小姐,您想做什么大事?”
沈知微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唇角的笑意淡淡散开,语气坚定而从容:
“不是宫务,也不是争宠。”
“我要写一部医书。”
“医书?” 春桃彻底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小、小姐,您要写医书?这应该很难吧”
在春桃看来,小姐医术高超,可亲自写一部医书,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沈知微看着她懵懂不解的模样,轻声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那些旧医书,太医院的典籍,都有局限。很多疑难杂症没有记载,很多病症治法不够精准,还有太多百姓易得的病症,没有简单易行、便宜有效的方子。”
“我写的这部医书,不一样。”
“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医术、所有治病之法、所有有效秘方、所有急救之术、常见病症、疑难杂症,从浅入深,一一记录下来。”
“要让识字的人看得懂,让行医的人学得会,让偏远地方的百姓,没有太医、没有好药,也能照着书上的法子,救自己、救家人。”
“我要写一部,真正能救万民的医书。”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春桃虽然不完全明白小姐的意思,但她看着小姐眼底坚定而明亮的光芒,看着小姐说起医术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认真与执着,瞬间便懂了。
这是小姐真心想做的事。
春桃立刻收起脸上的疑惑,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语气无比认真:“小姐,不管小姐要做什么,奴婢都支持您!您要写医书,奴婢就天天伺候您,给您研墨、铺纸、磨汁,伺候您笔墨纸砚!”
看着春桃这般忠心耿耿、毫不犹豫支持自己的模样,沈知微的心中微微一暖。
在这深宫之中,有这样一个真心待她、护她、懂她的丫鬟,也是一种难得的安稳。
“好。” 沈知微轻轻点头,语气淡然,“好,我们一起写”。
这一次,她的心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困惑,只剩下一片清澈与坚定。
暖风依旧轻拂,茉莉花香阵阵,亭外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她躺在躺椅上,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梳理。
第一部 分,先写基础医理,人体脉络、五脏六腑、病因病理,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写清楚,让初学者一看就懂。
第二部分,写常见病症,风寒、风热、咳嗽、痢疾、头痛、外伤、妇科、儿科,一一分类,写明症状、治法、药方、禁忌。
第三部分,写疑难杂症,那些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古代医者难以治愈的顽疾,结合她两世医术,写出精准治法。
第四部分,写急救之术,溺水、中毒、刀伤、骨折、休克,简单易行,关键时刻能救命。
第五部分,写针灸穴位,精准标注穴位、针法、主治病症,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还有,草药辨识、炮制之法、便宜易得的土方、食疗养生之术……
一部包罗万象、集中西医精髓、真正造福万民的传世医书,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沈知微的嘴角,再次泛起一抹淡淡的、安宁的笑意。
困在红墙之内又如何?
她可以执笔为刃,以墨为药,写下一部医书,救后世万千生灵。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遍整个凉亭,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