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将尽,寒气一日重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上空,连日光都变得惨淡稀薄,天地间一片萧瑟沉郁。
沈知微把日子过得极静,仿佛要将自己藏进时光的缝隙里,不去想东宫,不去想太子,不去想那道改写她一生的赐婚圣旨。
可越是平静,她心底越是清明。
这日午后,天色暗得如同黄昏。狂风骤起,卷着枯叶撞在窗纸上,发出噼啪乱响。
沈知微正端坐案前,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走近:“小姐,您歇一歇吧,喝点东西吧,您天天看书也不嫌累。”
沈知微接过瓷碗,指尖微凉,声音轻而平静:“看书有什么累的。”
钟声一声声响起
“几声?”沈知微问道。
“好像是九声”春桃说道。
“通知下去,都换上素服吧”,沈知微望着窗外沉沉天色,轻轻叹了一声。
不想,又能如何?
整个镇国将军府,在第一声丧响落下时。
“快!快撤下彩绸!”“取丧服!所有人换素衣!”
沈毅一身戎装尚未换下,便已面色铁青地大步冲入凝微院。这位一生镇守北境、血染征袍、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铁血将军,此刻双肩沉重,眉宇间悲戚与忧虑交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微儿!”
“爹。” 沈知微回身,平静行礼,不见失态,不见崩溃。
“圣上驾崩,新君将立。” 沈毅字字沉重,“你即刻更换丧服,随我入宫,赴永安宫奔丧守灵。你是先帝亲点太子妃,名分已定,必须出席大礼,不可有误。”
“女儿明白。” 沈知微轻轻应声。
春桃颤抖着为沈知微换上衣服。
一身缟素,不沾珠翠,不施脂粉。长发以一支最简单的木簪束起,垂落几缕碎发,衬得她容颜清丽,眉眼清冷,气质素净如冰雪,显得温和淡远。
沈毅沉声打断:“好了!入宫时辰将近,不可耽搁!” 他按住女儿的肩,目光凝重如铁,“微儿,听爹最后一句 —— 入宫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少言、少动、不争、不抢。灵前守孝,只做你该做的,只行你该行的。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头,不许表态,不许惹眼。”
“女儿,谨记在心。” 沈知微重重颔首。
沈知微跟着父亲,登车入宫。
车轱辘碾过京城冰冷的青石长街,一路驶向那座高墙耸立、门禁森严的紫禁城。
越靠近皇宫,气氛越是肃杀悲怆。
宫门外,文武百官素服跪伏,黑压压一片,哭声震地;宗室王公依次而立,面色悲戚,眼底却各藏心思;白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哀乐低沉呜咽,天地间一片凄风苦雨,压得人几乎窒息。
沈知微垂首跟在沈毅身后,一步步踏入宫门。
宫道两侧,跪满宫人内侍,头也不敢抬。她步履沉稳,身姿挺直,一身素白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却又安静得近乎透明。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 有朝臣的试探,有宗室的打量,有宫人的好奇,有后妃的暗探。
她是沈知微。
镇国将军府嫡女。
先帝亲赐。
未来皇后。
这个身份,在皇帝驾崩的那一刻,便已金铸玉琢,无法更改,也无法逃避。
行至永安宫。
浓重的药味、檀香、死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大殿正中,灵位高矗,白幔垂地。
而在灵前最尊之位,跪着那道注定与她纠缠一生的身影。
萧景渊。
他一身纯白丧服,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连日侍疾,他眼底布满狰狞血丝,下颌削瘦,唇色泛白,悲恸与疲惫几乎要将他压垮。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枪。
沈知微按照内侍指引,在他身侧、略靠后一步的位置,静静跪下。
两人之间,咫尺之遥。
萧景渊的余光,极淡、极冷地扫过她一瞬。
对这位素未谋面、被先帝强行塞来、一身素白跪于身侧的 “准太子妃”,他依旧只有 ——
疏离,漠视,视而不见。
沈知微亦垂首闭目,安静守灵。
她严格按照所学礼制,一叩一拜,一丝不苟,分寸丝毫不差。
她的安静、沉稳、规矩、隐忍,与满殿的哭喊、悲怆、慌乱、躁动,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 ——
大行皇帝驾崩,是旧朝的结束。
也是她身不由己、踏入暴风眼、从此再无回头路的 ——
真正开始。
深宫万里,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