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向身侧的沈知微,神色柔和了几分:“知微,这一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陪着景渊,稳住北疆,又一同筹谋破局,这江山,怕是已经落入苏家手中。先前哀家还担心,你二人隔阂难解,如今看来,倒是哀家多虑了。”
沈知微屈膝行礼:“母后言重,臣妾只是尽本分。”
“你不必自谦。”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苏家这件事,也给哀家敲了警钟。前朝遗脉蛰伏这么多年,谁能想到。往后后宫,也要严加管束,杜绝外戚勾结朝臣、心怀异心。婉凝…… 哀家看着她长大,终究是被家族困住了。”
说起苏婉凝,殿内气氛稍稍沉寂。
沈知微轻声道:“她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只是在亲情与大义之间,选错了。陛下留她性命,送去静思庵清修,已是仁厚。”
太后缓缓点头:“也罢,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闲谈片刻,太后又叮嘱萧景渊好好养伤,不可因为叛乱刚平就日夜不休批阅奏折,也嘱咐沈知微多照看他。离开慈宁宫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几日后,静思庵的消息传进宫里,苏婉凝听说父兄已逝,族人被流放的消息后自尽了。
沈知微得知消息时,正坐在坤宁宫窗下喝茶,青瓷茶盏捧在手里,暖意还未传到心底,心头便翻涌万千思绪。她与苏婉凝,曾是深宫之中遥遥相对的两个人,争过、对峙过,可到最后,落得这样一场结局,只剩一声无言的叹息。
大赦天下的诏书传至各府州县,又一道安抚北疆的政令紧随其后。萧景渊下旨,北境遭兵祸的郡县免征一年赋税,官府调拨粮种、耕牛,派官吏下乡安顿流民,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
御书房内,案头摊着新政的草稿。萧景渊打算整肃吏治,削减宫中冗费,裁撤虚耗银钱的供奉。他握着朱笔,沉吟许久,忽然放下笔。
起身前往慈宁宫。
“母后,朕还有一件事,想同你商议。”
太后抬眸,放下墨锭,轻声道:“什么事,说吧。”
“朕打算遣散六宫。” 萧景渊目光定定望着她,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往后,不再选秀,不再纳妃。偌大后宫,只留皇后一人。”
太后手上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祖制在此,宗室、礼部大臣必定会极力反对,你想过后果吗?”
“祖制从不是捆住人心的枷锁,从前朕懵懂,听从安排纳妃,后宫诸人,大多是世家送来的女子,身不由己,困在红墙之内,岁岁等候,大半辈子都耗在寂寥里。如今风波已平,朕不想再让这样的事继续。况且儿子心里装不下旁人。”
太后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不,不行,这事你和皇后说过吗,难道你想让她被别人评价为妖后、妒妇,况且此事毕定引发朝堂动荡。”
“母后放心,朕心意已定,朕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的。”
太后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叹,到底是皇家出情种啊,她摆了摆手:“你既然已经决定,还和哀家说什么,你现在翅膀硬了,哀家也管不了你了,你走吧,你只要记得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就行。”
第二日早朝,萧景渊当众抛出废除后宫的旨意,满殿瞬间哗然。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躬身苦谏:“陛下!万万不可!天子广纳妃嫔,一则绵延皇嗣,二则平衡世家,乃是历代旧例。骤然遣散后宫,废除选秀,乃是违背祖宗礼法啊!”
几名老臣也纷纷附和,劝他三思,说皇嗣单薄,后宫不可空悬。
萧景渊端坐龙椅,神色淡然,不怒自威:“皇嗣之事,朕自有安排,朕治理天下不必靠广纳妃嫔来维系。”
众大臣跪下“请皇上三思啊。”
“朕已经决定了,你们不必再说。”萧景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沉缓,“况且你们反对朕遣散后宫,到底是为了皇室子嗣,还是为了自家家族送女入宫、攀附皇权的利益,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官员之中,虽有不少人心中不满,可萧景渊刚刚平定叛乱,威望正盛,再加上他处置逆党、安抚百姓,种种举措深得民心,几番争执之后,终究无人能扭转圣意。
旨意很快送入东西六宫。
消息传开,后宫之中,百态丛生。
有的低位嫔妃,入宫数年,不曾见过帝王几面,常年困在偏僻宫院,听闻可以归家,喜极而泣,连忙收拾细软,盼着重回故土;也有出身世家、本想着依靠恩宠为家族谋前程的女子,怔在原地,茫然无措,不知道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族人;还有少数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犹豫再三,向管事宫人禀明,愿意留在宫中担任女官,或是去往城郊道观。
春桃一阵风似的冲进坤宁宫,脸上满是雀跃:“娘娘,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让你如此激动。” 沈知微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向她。
“听说今天皇上早朝宣布要遣散六宫,以后永不选秀纳妃,这后宫,就只留您一人!”
沈知微猛地一怔,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凝重起来:“这怎么行?你听谁说的。”
“娘娘,后宫都传遍了啊。好些娘娘已经往太后宫里、皇上御书房去求情了。”
沈知微愣在原地,心口五味杂陈。
有人困在深宫多年,日日盼着出宫,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也有人,家族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她身上,本想借后宫恩宠博一份荣光,如今旨意一下,前路茫茫。
想离开的走不了,不想走的却被迫离开,人生总是如此难得顺意。
春桃见她垂着眼,眉间拢着一层淡淡的愁,原本雀跃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轻声问:“娘娘,您不高兴吗?”
沈知微顿住,侧过头看向窗外。廊下的风卷着檐角的铃音轻轻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