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通字】药铺
西街的尽头有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一串干葫芦,七个,一个比一个小,风一吹,互相碰,声音很闷。门楣上没挂匾,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
“一剂”。
天龙站在门口,闻了一下。
“什么味。”
“药味。”白知微说,“还有一点甜。”
“甜的是什么。”
“不知道。”
……
铺子里很亮。四壁都是药柜,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药名。柜台是黑漆的,擦得能照见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胖,圆脸,穿一件酱色袍子,袍子很干净。他看见天龙,站起来,笑。
“司主。”
“吴一剂。”
“人称一剂。”那人说,“一剂见效,两剂除根,三剂不收钱。”
“你收什么。”
“收钱。”
天龙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摊着一叠纸,纸是黄的,一张压一张。
“这是什么。”
“当票。”
“药铺也当东西。”
“当。”吴一剂说,“穷人看病,没钱,就把寿当给我。当了寿,药白拿。”
天龙拿起一张。当票上写着:立当人周门李氏,年五十二,当寿三年,得药一副。三年之内,若死,寿归当铺。若不死,寿亦归当铺。底下按着一个红指印。
“三年之内,死不死,寿都归你。”
“归我。”吴一剂说,“药不是白给的。”
……
铺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洗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很急。老妇人手里捏着一张当票,捏得纸都软了。
“签吧。”吴一剂说,“签了,药就给你。”
“签了,我还能活几年。”
“三年。”吴一剂说,“你今年五十二,签了,活到五十五。”
“我孙子今年八岁。”
“八岁。”吴一剂说,“八岁的孩子,还能活六十年。”
老妇人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签。”
“等一下。”天龙说。
老妇人抬起头。
“把票给我。”
老妇人把票递过去。天龙接过来,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药到人亡,寿归通。”
天龙把票举起来。
“吴一剂。”
“司主。”
“这行字,你给她念过没有。”
“她不识字。”
“她孙子的病,几副药能好。”
“三副。”
“三副药,多少钱。”
“一两二钱银子。”
“一两二钱。”天龙说,“她当三年寿,换一两二钱银子。”
吴一剂脸上的笑没有变。
“司主,账不是这么算的。”他说,“我这药,不是寻常药。寻常药治不了的病,我这药能治。”
“什么药。”
“你猜。”
“我不猜。”天龙说,“你打开抽屉,我看看。”
……
吴一剂打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是切好的药材,一片一片,颜色很浅,闻着有一股清苦味。
“人参。”
“人参。”吴一剂说,“长白山的,三十年的。”
“三十年的参,一两二钱,你还倒贴。”
“我不倒贴。”吴一剂说,“我赚的是寿。”
天龙把抽屉关上。
“你赚了三年寿,怎么用。”
“自己用。”
“你自己用。”
“我自己用。”吴一剂说,“司主,你看我多大。”
天龙看着他。
“四十。”
“一百四十。”吴一剂说。
铺子里静了。
“我当了三十次寿。”吴一剂说,“每一次当三年,我自己留一年。三百年,我活了一百四十岁。”
“你今年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吴一剂说,“我爹死的时候六十,我娘死的时候五十八。我给他们送的终。我送完他们,又送了我兄弟,送我侄子,送我侄子的儿子。”
“你送了几代。”
“五代。”吴一剂说,“我家五代人,都在我眼皮底下死了。”
……
天龙把当票放回柜台上。
“你活够了没有。”
吴一剂笑了一下。
“活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吴一剂说,“我的寿在‘通’手里。我要是走了,寿就断了。寿一断,我这身子,一天就塌。”
天龙看着他。
“你也是看铺子的。”
“我是看铺子的。”吴一剂说,“我比苏掌柜老实。他知道的不多,我知道的多。”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铺子底下有什么。”
天龙没有说话。
“司主。”吴一剂说,“你收第一家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你把红绸取下来了,你没砸铺子。你要是砸了铺子,我今天就不跟你说这些。”
“你说。”
“这铺子底下,有一口井。”吴一剂说,“不是水井。是寿井。”
“寿井。”
“三百年,这铺子收的寿,都倒在里头。”吴一剂说,“一千年、两千年、五千年,都在里头。井满了,就往上走。走到‘通’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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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走。”
“我不知道。”吴一剂说,“我只负责倒。”
……
老妇人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她怀里的孩子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天龙回过头。
“白知微。”
“在。”
“开方。”
“开什么方。”
“退烧的方。”天龙说,“柴胡、黄芩、葛根、甘草。四味,三副。”
白知微愣了一下。
“这方子治不了他。”
“治不了。”天龙说,“可也不害他。”
……
他转过身,看着吴一剂。
“你的药,能治。”
“能治。”
“药里有寿。”
“有寿。”吴一剂说,“一小片寿,化在水里,喝下去,人就退烧。可这寿是从别人身上当来的。他退一次烧,别人就少活三天。”
天龙把手放在柜台上。
“把药给他。”
“当票呢。”
“没有当票。”
“没有当票,我不给药。”
天龙看着他。
“吴一剂。”
“司主。”
“你当了多少次寿。”
“三十次。”
“三十次,九十年的寿。”天龙说,“你自己的寿,还剩多少。”
“十年。”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我死。”吴一剂说,“死了就死了。我活了一百四十岁,够了。”
……
天龙把剑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剑落在柜面上,声音很沉。
“我不斩你。”
“我知道。”
“我斩这张当票。”
吴一剂看着那张当票。
“当票是纸。”
“纸上有账。”天龙说,“有账,剑就斩得。”
“斩了,我就死。”
“你不会死。”天龙说,“你的寿在‘通’手里,不在纸上。斩了纸,你还是十年。”
吴一剂沉默了很久。
“司主。”他说,“你斩了这张票,明天还有人来签。江海一千八百多户人家,一半的人签过。”
“签过的,我一张一张收回来。”
“收回来,他们就能活。”
“不能。”天龙说,“寿已经给出去了。给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
“那你收什么。”
“我收账。”天龙说,“收账,不是把东西要回来。是让欠账的人,不能再欠。”
吴一剂看着他。
“你把铺子收了,我不给药,那些人就死。”
“你给药。”天龙说,“从今天起,这铺子的药,按方子给。穷人没钱,记在天刑司账上。天刑司出银子。”
“天刑司有银子。”
“有。”天龙说,“我刚收了一家绸缎庄。”
吴一剂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跟刚才不一样,短,干。
“司主,你知道这铺子一年亏多少吗。”
“多少。”
“三千两。”
“我贴。”
“你贴得起几年。”
“贴到贴不起为止。”天龙说,“贴不起那天,我把天刑司卖了。”
……
铺子里静下来。角落里的老妇人,抱着孩子,慢慢地站起来。
“司主。”
“嗯。”
“我这张票。”
“撕了。”
天龙把当票拿起来,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药,他给。”
吴一剂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抽屉,抓了一把药,放在纸上,包起来。
“三副。”他说,“一天一副,水煎服。”
“多少钱。”
“不要钱。”吴一剂说,“算我送的。”
老妇人抱着孩子,跪下去。
“别跪。”天龙说,“你孙子好了,让他记住今天。记住了,将来有人拿票让他签,他就不签。”
老妇人走了。铺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账本。”天龙说。
吴一剂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册子很厚,皮是牛皮,边角磨圆了。
“这不是账本。”他说,“这是名册。”
“什么名册。”
“签过当票的人。”吴一剂说,“一千八百四十七个。”
天龙翻开册子。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周阿福。”
他停住了。
“周阿福。”他说,“卖鱼的,儿子九岁。”
“你认识。”
“我念过他的名字。”天龙说,“在第七天。”
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千八百四十七个人,还有多少活着。”
“三百多个。”吴一剂说,“剩下的,都死了。死了的,名字还在这上头。”
“死了的,为什么不划掉。”
“划不掉。”吴一剂说,“这册子是‘通’的。人在上头,账就在上头。人死了,账还在。”
天龙把册子抱起来。
“我带走。”
“带走吧。”吴一剂说,“我看了三十年,看得眼睛疼。”
天龙走到门口。
“吴一剂。”
“司主。”
“你那一百四十岁,还想活吗。”
……
吴一剂站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说话。铺子里的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没有皱纹。
“想。”他说。
“想就活着。”天龙说,“活到你自己不想活那天。”
他走出铺子。街上天已经黑了。西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很小,照不亮路。刑二抱着红绸站在街口,绸在夜里是黑的。
“司主。”刑二说,“第三家。”
“米行。”
“米行在东码头。”刑二说,“掌柜姓钱。”
……
天龙停下脚步。
“姓钱。”
“姓钱。”刑二说,“叫钱满仓。”
“钱满仓。”
“米满仓,钱满仓。”刑二说,“江海的人都这么叫他。他自己也这么叫。”
“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刑二说,“他有个叔。”
“什么叔。”
“不知道。”刑二说,“他叔在城里住了三百年。三百年,没人见过他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