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不是真的眼睛。是天龙掌心的痂裂开,里面那条黑线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月牙。月牙中间,有一点亮。
“它在看。”天乱说。
“看什么。”
“看你。”天乱说,“也看外面。”天龙把左手举起来,对着灯。那点亮的转了一下。天龙把手翻过来,纹就淡了。翻回去,纹又深了。
灯是从下往上照的。光照在掌心里,那条黑线就显出来,细细的,从虎口一直连到手腕。线上有很细的纹,纹路一圈套一圈,像年轮。
“别照了。”天乱说,“越照它越醒。”
“刑黑能看见?”
“能。”天乱说,“债主是他的东西。他养了三百年,养出这只眼,就是为了看。”
“看什么。”
“看账。”天乱说,“账在哪,眼就在哪。”天龙把手放下。
“挖掉。”
“挖不掉。”天乱说,“它在账上,不在肉上。你把这只手砍了,它长在另一只手上。”
“那就砍手。”
“砍了也一样。”天刑从井边站起来,“它在第五百四十一条账上。账不清,眼不闭。”
……
天刑司的堂上,点了一盏灯。灯很小,光只照到桌面。无面从后院进来。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你还在这儿。”天龙说。
“我没地方去。”无面说,“账井空了,账房还在。”
“你要走了吗。”
“走不了。”无面说,“我记了三百年账。账在我身上,我走一步,账就跟着走一步。”他在堂下站着,没有坐。
“你想问刑黑。”
“想。”
“我告诉你。”无面说,“他姓刑。他爹叫刑一。”
“刑一。”
“天刑司第一任收账人。”无面说,“你腰上那根钩,是他的骨头。”天龙的手,按在钩上。钩很凉。
“他爹怎么死的。”
“收账收死的。”无面说,“三百年前,江海沉城,七万人。天刑司刚立,没有收账的人。刑一自己去了。”
“去收什么。”
“收尸。”无面说,“七万具尸首,他一个人,收了三个月。收完了,他坐在江海滩上,没起来。”
“三个月,七万具。”天龙说。
“一天七百多。”无面说,“他不睡。困了就站着眯一会儿,站着眯的时候,手还在数。”
“数什么。”
“数人头。”无面说,“少一个,他就回头找。找到天亮,找到为止。”
“找到了吗。”
“找到最后一个。”无面说,“最后一个是个孩子,被压在船板底下。他把船板掀开,把孩子抱出来,孩子还有气。”
“活了?”
“活了三天。”无面说,“三天后,孩子死了。他记了那孩子一条账,记在自己名下。”
“累死的。”
“不是。”无面说,“他是被账压死的。七万条账,他一个人背。背到最后一天,他跟司主说,‘我背不动了,把我的骨头磨成钩吧。钩硬,能替人背’。”堂上静了一下。
“司主真磨了。”
“磨了。”无面说,“磨了七天。磨完,钩就成了。钩一上手,七万条账就分了一半出去。”
“分给谁。”
“分给钩。”无面说,“钩不记账,可钩能担账。它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司主自己背了。”
……
“刑黑那时候多大。”
“三岁。”无面说,“他看着他爹的骨头被磨成钩。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声没哭。”
“为什么。”
“因为他爹跟他说,‘收账的人不哭’。”天龙沉默。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无面说,“他跟着天刑,学了三百年。学成那天,他跟天刑要钩。”
“天刑没给。”
“没给。”无面说,“天刑说,‘钩不在我手里。钩在账上。你要钩,得先把账收清’。”
“所以他收了三百年账。”
“收了三百年。”无面说,“他收的账,比天刑多。他记的账,比墨三狠。天刑司上下,都怕他。”
“他收清了吗。”
“没有。”无面说,“账收不完。收不完,钩就拿不回来。”天龙低头,看腰上的钩。
“现在钩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无面说,“所以他来了。”
……
“他会怎么来。”
“坐着来。”天刑说。
“坐着?”
“他不带兵。”天刑说,“他从不带兵。他带一口箱子,坐在门口,等你把账还他。”
“我不还。”
“不还,他就坐着。”天刑说,“坐到你自己把账送出去。”
“他坐得住?”
“三百年都坐了。”天刑说,“不差这几天。”
……
天乱在墙角坐下。他胸口的布湿了,血从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的伤。”
“死不了。”天乱说,“天帝那一指,划的是皮。皮厚,划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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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骗人。”
“我在骗人。”天乱说,“他划的是‘欠’。划开了,就得还。我还不上,就一直流血。”
“怎么还。”
“杀刑黑。”天乱说。
“为什么是刑黑。”
“因为刑黑是他的人。”天乱说,“三十年前,围你那七个人,死了五个。剩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刑黑。”
“刑黑也围了我。”
“围了。”天乱说,“他站在最外面,没出手。他说,‘我不杀降’。”天龙看着他。
“所以你要我杀他。”
“我要你赔我一条命。”天乱说,“我这条命,本来是给天帝的。现在天帝划开了,我就得找个人补上。”
“补上你就不流血了。”
“补上,我就不欠了。”天乱说。
……
夜过半的时候,天刑司门口的灯亮了。不是里面的灯。是门口的灯。一盏灯笼,挂在门楣上,光很黄。灯下坐着一个人。
……
天龙走出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擦一口箱子。箱子是木头的,很旧,四角包着铁皮。铁皮锈了,锈是红的。那个人不高,很壮。穿一身黑,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头是光的,脸上也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疤缝过。缝得很粗,针脚歪歪扭扭。他抬头。
“夏天龙。”
“刑黑。”
“我来收账。”
“收什么。”
刑黑没有回答。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腰上那根钩。”天龙的手,按在钩上。
“你爹的骨头。”
“我爹的骨头。”刑黑说。
“你要拿回去。”
“我要拿回去。”刑黑说,“三百年了。”
“拿回去做什么。”
“埋。”刑黑说,“我爹死在江海滩上,尸首没埋。骨头磨成钩,钩了三百年。我想给他立个坟。”天龙看着他。
“你收了三百年账,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
“钩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要用它开账门。”
“账门已经开了。”刑黑说,“井空了,账散了,债主也散了。”
“债主没散。”天龙抬起左手,“它住在这儿。”刑黑看着他的掌心。那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刑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疤绷紧,像一条蜈蚣。
“它认你了。”
“它住我账上。”
“住你账上,就是你的。”刑黑说,“我不管它。”
“你不管。”
“我只要钩。”刑黑说,“还有两个名字。”
“天乱是你旧部。”
“是。”
“他教你收账。”
“他教我布阵。”刑黑说,“我教他收账。”
“你们一起围过我。”
“围过。”刑黑说,“我站在最外面,没出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杀降。”刑黑说,“你那时候已经跪了。”
“天乱说你没出手。”
“他没骗你。”刑黑说,“我出手,你就活不到今天。”天龙看着他。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出手。”刑黑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他说,“我后悔了三十年。要是我出手,你就死了。你死了,账就清了。账清了,我就能拿回我爹的骨头。”
“现在也不晚。”
“现在晚了。”刑黑说,“你身上背了五百四十条。杀了你,账就散了。散了,我爹的骨头就白磨了。”天龙的手,从钩上放下来。
“什么名字。”刑黑打开箱子。箱子里只有一本账。账很新,纸是白的。他翻开第一页。
夏天龙。名:三。欠:二。
“天刑司规矩,一个人一个名。”刑黑说,“你写了三个,多两个。”
“多两个,收什么。”
“收两个名字。”
“收了会怎么样。”
“少两个。”刑黑说,“少两个记得你的人。”
……
夜风从街上过来,吹得灯笼晃。
“谁。”
“账自己挑。”刑黑把账本转过来,推到天龙面前。账页上,浮出两个字。
露。
桀。
天龙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换。”
“不换。”
“我拿别的换。”
“你身上没有别的。”刑黑说,“你只有账。”
“我拿令换。”刑黑的手,停了一下。
“令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令换了,地脉就解了。”
“解了。”
“你知道令是谁的命换的。”
“天刑的。”刑黑沉默。灯笼晃了一下,光在他脸上晃过去,疤亮了一下。
“我是他侄子。”
“我知道。”
“你为什么。”
“因为账不能拿人抵。”天龙说。刑黑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
“你这话。”他说,“三百年前有人说过。”
“谁。”
“我叔叔。”刑黑说,“他跟我爹说,‘账不能拿人抵’。我爹听进去了。听进去,就死在江海滩上。”他把账本合上。
“我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