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棺棚
棺棚在城外三里,乱葬岗边上。一排木架,架着十七口棺材。棺材都是黑的,漆得很亮。架子底下是一层干草,草上落着一层灰。棺三坐在一口棺材旁边,正在上漆。他上漆很慢。刷子蘸一下,从棺头刷到棺尾,一笔到底,不回头。刷完一遍,他退后一步,眯着眼看,像在看一件很要紧的东西。天龙走到他面前。
“钩。”棺三没有抬头。
“钩不给人。”
“我给钱。”
“钱我收过了。”棺三说,“天乱那枚。”
“那我要什么给什么。”
“你给不了。”棺三说,“钩认账。你身上有账,钩认你。可钩离了手,我就不在账上了。”
“不在账上会怎么样。”
“跟天乱一样。”棺三说,“空人。天刑司不收,天也不收。”天龙沉默。
“所以你不动手。”
“我动手。”棺三站起来,把刷子放进漆桶,“我动手,你打赢了,钩归你;我死了,钩也归你。这是天刑司的规矩——收账的人,死在账上,账就归赢的那个。”
“你打了三十年。”
“三十年。”
“你打得过我。”
“打不过。”棺三说,“你背上五百四十条账,钩认你。钩认你,我就输一半。”
“那你还打。”
“规矩。”棺三说,“规矩不能破。”他把漆桶往旁边一推。
“不过,打之前,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走到最里面那口棺材前,把棺盖推开一条缝。
棺材是空的。棺底铺着新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天刑。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棺三说,“我死的时候,就用这口装他。”
“你恨他。”
“不恨。”棺三说,“他是我师父。收尸的人,得给自己的师父留一口棺,这是规矩。”
“那你为什么留着空的。”
“因为他还没死。”棺三说,“他三十年不死,我就得留着。”
……
棺三把棺盖合上,退开三步。
“来吧。”天龙没有拔剑。他手里握着那根六尺篙。棺三看了一眼篙。
他从腰后抽出铁钩。钩很旧,钩身发黑,钩尖是亮的。他一动,钩就在空中划了一道,风声很短。
“母树根。”
“对。”
“不记账的东西。”
“对。”
“好东西。”棺三说,“可惜是根断的。”他动了。棺三退半步,钩换了方向,从侧面勾他的腿。棺三闷哼一声,退了。
铁钩贴地扫过来。天龙把篙往下一插,篙尖入土半尺,钩撞在篙身上,“当”一声,火星溅出来。天龙拔篙,篙身一横,钩缠在篙上。棺三一拉,天龙顺着拉,往前撞了半步,肩膀顶在棺三胸口。
“你的剑呢。”
“拔不出来。”
“没剑还敢来。”
“我不是来打架的。”天龙说,“我是来拿钩的。”
“拿钩得打赢。”棺三往后退,退到木架边,一脚踹在一根支架上。十七口棺材,同时开了。
……
棺盖翻落,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灰。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人。不是死人。是“相”。天龙的相。每一个都是他,穿着不同的衣服,死在不同的样子上。有的被剑穿胸,有的被吊着,有的只剩半张脸,有的整张脸都是黑的。
“这是你的死相。”棺三说,“十七口,十七种死法。你要拿钩,先过这十七个。”十七个“天龙”从棺材里坐起来。
……
第一个扑上来,用手抓天龙的喉咙。天龙一篙横挡,篙身压住那条手臂,往下一沉,手臂断了——不是断,是散,散成一团黑灰。第二个从侧面撞,撞在他肋下。天龙退了一步,篙尾反抽,抽在它脸上,脸塌了。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天龙把篙往地上一插。篙尖入土,很深。地面震了一下。不是他震的。是篙。篙插进土里,土里的东西动了。地脉被封,土是“死”的,可这根篙不记账,地不认它,也就不拦它。篙尖一直往下,插到了封住地脉的那层东西上。
“咔。”一声很轻的响。十七个“天龙”,同时停了。
从篙尖往上,土里裂开一条缝。缝里冒出一股白气,白气顺着篙身往上爬,爬到篙顶,散开。
“它在借地。”棺三的声音变了。
“地脉被封,可地还是地。”天龙说,“我的篙不认账,地就认它。”他把篙拔出来。篙身上缠着一层白气,白气很薄,像霜。天龙握着篙,往前一送。第二个,第三个。灰落下来,落了一地。
篙尖穿过第一个“天龙”的胸口,没有血,只有一个洞。洞的边缘在往里缩,缩到最后,整个人散成灰。他打得很快。不是剑法,是篙法——捅、扫、压、挑。篙很长,长就占便宜。十七个“天龙”围上来,篙一扫,倒三个。最后三个一起扑。天龙把篙往地上一顿,白气炸开,三个“天龙”同时散了。
……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棺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钩,垂在手里。
“你赢了。”他说。
“我还没打你。”
“不用打。”棺三把钩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松手。钩落在地上,“当”一声。钩没有倒。它立着,钩尖朝天,慢慢转了一圈。转到天龙面前,停住。
“它认你了。”棺三说。天龙伸手,握住钩柄。钩很凉,比铁凉。
“钩是什么做的。”
“骨头。”棺三说,“天刑司第一任收账人的骨头。他死的时候,让人把自己的骨头磨成钩,说‘收账的手不能软,骨头硬’。”天龙把钩别在腰上。
“你的命。”
“从今天起,不在天刑司账上了。”棺三说,“我成了空人。”
“你愿意。”
棺三笑了一下。他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像树皮裂开。
“我收了三十年尸。”他说,“头一回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十七口棺材,装过多少人。”
“装过流沙的。”棺三说,“七杀换过四茬,每一茬我都收过。”
“七杀是什么。”
“流沙的刀。”棺三说,“接单,杀人,收钱。天刑司不好出面的事,都给他们。”
“你收他们的尸。”
“收。”棺三说,“他们死的时候,身上都有天刑司的记号。有记号,就归我。”
“什么记号。”
“后颈一个‘账’字。”棺三说,“刻得浅,洗不掉。”
天龙想起断指。断指十指齐断,后颈有没有字,他没看清。
“七杀现在剩几个。”
“明面上三个。”棺三说,“断指、灰七、无面。”
“暗地里呢。”
“暗地里,还有一个。”棺三说,“不在这十七口棺材里,也不在流沙的名册上。他叫刑黑。”
“刑黑是七杀?”
“不是。”棺三说,“七杀是他养的。流沙是他养的。天刑司的账底,也是他记的。”
“那墨三记什么。”
“墨三记账面。”棺三说,“刑黑记账底。账面上看得见的,墨三记;账底下看不见的,刑黑记。”他走到那口空棺前,把棺盖推开,往里看了一眼。
“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天刑的账本,不在账井里。”天龙抬起头。
“在哪。”
“在他自己身上。”棺三说,“他把自己记成了最后一页。你要拿账本,得把他那一页撕下来。”
“撕了会怎么样。”
“撕了,他死,令解。”天龙沉默。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棺三说,“改。”他把棺盖合上。
“撕是抢,改是还。”棺三说,“抢的人,账上多一笔;还的人,账上少一笔。”
“你怎么知道。”
“我收了三十年尸。”棺三说,“我见过撕账的,也见过改账的。撕账的,最后都躺进了我的棺材。改账的——”他停了一下。
“改账的,只有一个。”
“谁。”
“刑黑。”
……
天龙转身要走。
“夏天龙。”他停下。
“你掌心的坑,别包。”棺三说,“让它结痂。痂结了,印才真的没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棺三说,“三十年前,我也剜过一次。”刷子从棺头刷到棺尾,一笔到底,不回头。
他把漆桶提起来,走回棺材边,坐下,蘸漆,继续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