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封城
天刑令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黑光从天上压下来，像一块布，盖在江海城上。盖住的一瞬间，城里所有的灯都灭了。过了几息，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亮起来的灯，比平时暗。天龙站在岸边，握着剑柄。他拔了三次。第一次拔出一寸，第二次拔出半寸，第三次，剑在鞘里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别拔了。”天刑说。
“为什么。”
“剑认地脉。”天刑把铁拐往泥里一顿，“地脉被封，剑就以为地死了。剑不给死人出鞘。”天龙松手。剑柄上留下五个指印，很深。
“三天。”天刑说。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你把我的账本抢过来，令就解。”天刑说，“三天之后，江海的人死绝了，账就平了。账一平，令自己就收了。”
“你为什么给我三天。”
“因为我要账，不要尸首。”天刑说，“尸首不会还账。”
天龙看着他。这个老人单腿站着，灰袍的下摆沾了泥，铁拐头上的“刑”字被手磨得发亮。
“我爷爷呢。”
“回夏家了。”天刑说，“他说他老了，不管账。”
“他管了三十年。”
“三十年，够了。”
天露分身从船上下来，走了两步，停住。她的脸还是白的，白里透青。
“地脉。”她说。
“你也感觉得到。”
“树根疼。”她说，“城底下的三条脉，像三根被掐住的筋。”
“能解吗。”
“能。”她说，“把掐的手松开。”
“手在哪。”她看向城北。
“城北。”
“天刑司在城北。”
“脉头也在城北。”她说，“三条脉从三个方向来，到城北拧成一股。拧的地方，被人钉了一根钉子。”
“什么钉子。”
“令。”她说，“令就是钉子。”
天龙看着城北的方向。城北的屋脊上，有一层很薄的黑，像雾，又不像雾。
“拔了钉子，脉就通了。”
“拔不了。”她说，“钉子钉在账上。账不松，钉子不动。”天龙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新母树在掉叶子。”
“我看见了。”
“它不是在掉叶子。”她说，“它是在憋。地脉断了，根吸不到水，它把叶子舍了，保根。”
“能保多久。”
“七天。”她说，“七天之后，根也保不住。”天龙往城门走。
“七天。”
……
天龙进城的时候，天刚亮。街上的门都开着。开着，是因为关不上——倒下去的人，有一半是倒在门槛上的。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趴在石阶上，两只手还扶着担子，豆腐洒了一地，白的，混在泥水里。一个妇人坐在墙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是红的，呼吸很浅。妇人还睁着眼，看见天龙，嘴动了一下，说不出话。鱼市里，卖鱼张家的闺女抱着一整条鱼，倒在水里。鱼还在动，尾巴一下一下拍她的脸。
布坊门口，枣树下，新母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地上的叶子还是绿的，落到一半就卷了。码头上，老寡妇号的船工横在船板上，手里还捏着缆绳。缆绳绷着，船被水推着，一荡一荡。
“天龙。”
赵铁山从习武堂的方向跑过来。他跑丢了一只鞋，脚上全是血。
“小满——”天龙跟着他跑。
……
习武堂的院子里，躺满了人。二百多个学生，一排一排躺着。有的躺着还睁着眼，有的把身子蜷起来，像冷。赵小满躺在碑前。她的手还捏着那支描字的笔，笔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痕，拖到“回”字的最后一横。赵铁山把她抱起来。
“她掌心烫。”他说，“烫得像揣了块炭。”天龙蹲下去，掰开她的手。掌心有一个字。
封。
不是刻的，是浮在皮下的，黑的，像一块淤。天龙的手一碰，赵小满的手抽了一下。
“她疼。”赵铁山说。
“她不疼。”天龙说，“她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在收账。”
赵铁山的手抖起来。他抱着女儿，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救她。”
“我救。”天龙说，“三天。”
“三天？”
“三天。”韩九从后堂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
赵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把头低下去。他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头发上，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我把学生背进屋里去。”他说，“地上凉。”
“背不动那么多。”
“背一个算一个。”天龙看着他。
“你留下。”他说，“守着他们。谁来都不开门。”
“你呢。”
“我去天刑司。”
……
白知微来得很快。她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江海城防图，还有一把尺。她把图摊在碑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
“三条地脉。”她说，“从北、从西、从东南，三条，在城下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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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汇点在哪。”白知微用手指按在图上。图的正中间，是天刑司。
“后院。”天龙看着那个点。
“地脉封了，人会怎么样。”
“春雷病人撑不过三天。”白知微说，“不是死。”
“不是死是什么。”
“是停。”她说，“心跳停，气停，人还热着。跟灯一样，油还有，火灭了。”
“灭了还能点着吗。”
“能。”她说，“得有人把掐住脉的手松开。”尹聂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三。
天龙看着那个字。
“三天里，会死多少人。”
“不是死。”白知微说，“是停。三天之后，就点不着了。”
“多少人。”白知微算了一会儿。
“三千七百多。”她说，“江海城的春雷病人，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天龙没有说话。
“这个数。”他说。
“怎么了。”
“没什么。”天龙说，“跟我见过的一个数，差一个。”
……
天刑司在城北。原来是按察司的衙门，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没有头。门匾三个字，天刑司。“刑”字是新的，漆还没干透。天龙推门进去。堂上很暗。天刑坐在上首，铁拐横在膝上，桌上摆着一本账。账很厚。封皮是黑的，没有字。
“坐。”天刑说。天龙没有坐。
“天刑司不讲情。”天刑说，“讲账。你要抢账本，得按账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三样东西。”天刑说，“凑齐了，才能开账门。”
“哪三样。”
“记账权、审账印、收账钩。”
“在哪。”
“记账权，在墨三手里。”天刑说，“你劈了他的账册，断了他的笔。笔断了，权还在。”
“审账印呢。”天刑拍了拍铁拐。
“在我这条腿上。”
“收账钩。”
“在棺三手里。”天龙沉默了一会儿。
“三样都给我，你就输了。”
“我早就输了。”天刑说，“三十年前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我就输了。”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翻开。”天龙翻开。第一页，一行字。
夏天龙，欠命五百四十条。
第二页。
夏天龙，欠天刑一条腿。
“这条腿，不是我欠的。”天龙说。
“三十年前那一剑，是你劈的。”天刑说，“剑是你的，账就是你的。”
“你替天乱挡的。”
“我替他挡，是我跟他的账。你劈我，是你跟我的账。”天刑说，“两笔账，不能抵。”天龙把账本合上。
“三天。”
“三天。”天刑说，“三天之后，我在这堂上等你。你要是拿不来，我就把江海城的人，一个一个记进这本账。”
“记进去会怎么样。”
“记进去，就不算白死。”天刑说。天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天刑。”
“嗯。”
“你三十年前，为什么要替天乱挡。”天刑没有回答。
“因为你要账。”天龙说，“我死了，账就没人还了。”天刑的手指在铁拐上动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我不聪明。”天龙说，“我只是记性好。”
……
天龙走出天刑司，回头看了一眼。堂上的灯灭了。灯灭的一瞬间，他看见天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很瘦，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那个人没有脸。天龙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在鞘里，没有动。
“出来。”他说。那个人没有出来。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堂上只有天刑一个人，坐在那里，铁拐横在膝上，像一尊坐了三百年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