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人间春雷】收尸人
棺九进门时,院里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尸臭,是香料。沉香、檀香、龙脑,混着一点极淡的防腐药水味,像一间开了几十年的棺材铺。
他推着那口黑棺,车轮碾过门槛,发出“咕噜”一声。棺材比寻常的棺材窄一半,长一半,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凑近看,全是人名。
“夏堂主。”棺九把棺材停在院中,拿黑尺在棺盖上敲了敲,“借个地方,停一停。”
“棺材铺在城西。”韩九挡在前面,“出门左转,走到底。”
“城西那家,上个月关门了。”棺九笑了笑,“老板死了,我收的尸。”
韩九握刀的手紧了紧。天龙从台阶上走下来。
“你量完了?”
“量完了。”棺九把尺子递过来,“你自己看。”
黑尺上刻着刻度,每一格都标着字:骨、脉、气、魂、寿。天龙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下面画着几条线,线歪歪扭扭,像蚯蚓。
“骨龄十六,没错。”棺九指着第一条线,“脉龄三千,也没错。可你这魂龄,我量不出来。”
“量不出来,说明你的尺子坏了。”
“我的尺子没坏。”棺九收回尺子,“天刑司的尺,量过天帝的靴子,量过南天门的门槛。量不出你,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魂。”棺九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做买卖的人看见稀罕货的光,“你是从别处来的。从哪儿来,我得回去查账。”
天龙没接话。
“天刑使大人让我带句话。”棺九往棺材上一坐,“三月初九,午时,江海码头。他把刑台搭好了,请你上去。”
“请我上去做什么?”
“量罪。”棺九掰着手指,“私藏天物,勾连地脉,聚众谋逆,还有一条——杀害天刑司执事黄某。”
“黄先生没死。”
“封了也算。”棺九说,“天刑司的账,只记死活,不记怎么死。”
“我要是不去呢?”
棺九叹了口气。
“那我就得量城。”他拍了拍棺材,“天刑使大人的尺,量人不费劲,量城费点事。他会把江海从中间切开,一半留人,一半留鬼。你那些孩子,正好一人一半。”
韩九骂了一声,往前冲。天龙伸手拦住他。
“三月初九。”天龙说,“我去。”
“堂主!”韩九回头。
“我去,不代表我认罪。”天龙看着棺九,“你回去告诉刑白,刑台我上。但他要是敢动江海一个人,我把他那把尺子,一截一截掰断,塞进他嘴里。”
棺九笑了。
“夏堂主,你这话,我记下了。”他从棺材上跳下来,“对了,天刑使大人让我带件礼物。”
他打开棺盖。棺材里没有尸体,铺着一层黑绸。黑绸上放着一只小木盒,盒盖半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墨绿色的头发,用一根红绳系着,发梢微微卷曲,带着一股草木清香。
天龙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认得那缕头发。
在浮天墟的树心,在门后的光影里,天露本体的头发就是这个颜色。墨绿,像最深处的树叶,靠近时能闻到风。
“从哪儿来的?”他问。
“门缝里。”棺九说,“天刑使大人去了一趟天门侧缝,从门后剪的。那位姑娘不乐意,还咬了他一口。”
天龙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她说了什么?”
“她说……”棺九想了想,“‘别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天露分身从地窖口走过来。她看见那缕头发,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本体。”她说。
“你确定?”
“我自己的头发,我认得。”天露分身把头发贴在脸侧,声音很轻,“她在门后剪头发,说明门缝已经开了。天刑使能伸手进去,就能伸手出来。”
棺九点头。
“这位姑娘说得对。”他合上棺盖,“所以夏堂主,你没得选。三月初九,午时,码头。八卷、新树、还有这位姑娘,一样不能少。”
“她要做什么?”
“开门。”棺九说,“天刑使大人要开夏家第三层。那扇门后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棺九笑了笑,“天刑司三百年没平的账。”
……
棺九要走。天龙开口:“等等。”棺九回头。
“你的棺材,忘了。”
棺九低头看了一眼黑棺,笑了笑:“这口是样品。夏堂主喜欢,送你。”
“我不喜欢。”
天龙抬手,天族之剑从掌心透出。金光一亮,剑锋劈在棺盖上。
“当。”
棺盖裂开一道缝。棺九的笑容僵住。
“夏堂主,这是天刑司的……”
“我知道。”天龙又是一剑,“天刑司的棺材,装过多少人?”
棺盖裂成两半。棺九脸色变了。
他扑过来,黑尺横扫,尺锋带着一股阴冷的气。天龙没躲,剑锋迎上去,金气和黑气撞在一起,院子里“轰”地一声,青石板碎了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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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九退了两步,低头看尺子。尺面上多了一道缺口。
“你……”
“你的尺子量人,我的剑量你。”天龙往前走,“量出来了吗?”
棺九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把尺子收进袖里,“夏堂主,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口棺材,不用打三尺,打六尺。你骨头硬,得多费点木头。”
他转身往门外走。天龙一剑劈在空棺上。
“轰。”
黑棺炸开,木屑飞了满院。棺底的夹层里,掉出三枚黑钉,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棺九脚步一顿。
“夏堂主,你烧我的棺材,就是烧天刑司的脸。”
“我烧的是木头。”天龙说,“脸是你自己丢的。”
棺九背对着他,站了几息。
“三月初九。”他说,“午时。别迟到。”
他走进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
院子里,韩九把三枚黑钉捡起来,用布包好。
“这又是什么?”
“备用的。”白知微凑过来看了一眼,“三才钉的胚子。他带了三枚来,说明天刑使不止想开一扇门。”
“还想开三扇。”夏桀从墙头跳下来,走到黑棺碎片前,蹲下去翻了翻。
“夏老爷子,你看什么?”白知微问。
“看木头。”夏桀拿起一块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阴木,埋在地下三百年以上。棺材不是新打的,是从天刑司的井里捞出来的。”
“井里捞棺材?”
“天刑司扔东西的井,什么都吃。”夏桀把木片丢在地上,“棺材捞出来,装过人,再装人,装得多了,就成了法器。棺九推着它走,等于推着一座小坟。”
“那怎么办?”韩九问,“这玩意儿烧了,他还能再捞一口?”
“能。”夏桀说,“所以要杀棺九,不能烧棺材。”
“那烧什么?”
“烧他的账。”夏桀看着地上的黑钉,“收尸人靠账活着。账没了,他就没了。”
天龙把那缕墨绿头发从木盒里取出来。
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温度,像刚从人头上剪下来。他把它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三月初九。”他说,“还有两天。”
“你要去?”叶婉晴问。
“去。”
“明知道是陷阱?”
“知道。”天龙看着她,“但她在门后。天刑使能剪她的头发,下次就能割她的手。我等不了。”
叶婉晴沉默了一会。
“我跟你去。”
“悬镜司呢?”
“我是悬镜司的人。”叶婉晴说,“但江海也是我的家。”
天龙点头。
“好。”
……
后半夜,天露分身坐在枣树下。
她背上的焦痕已经上了药,裹着一层白布。新母树的嫩芽歪在她手边,叶尖的金光比白天亮了一点。
天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疼吗?”
“不疼。”她把嫩芽扶正,“树在长。”
“两天后,我去码头。”
“我知道。”
“天刑使要你去开门。”
“我知道。”天露分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血能开门。他抓了我,就不用找钥匙了。”
“我不会让他抓你。”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也别为了我,把江海搭进去。”
天龙没说话。天露分身把那缕墨绿头发从他手指上解下来,和自己的头发并在一起。两缕头发颜色一样,一根深一点,一根浅一点。
“她是我,我也是她。”她说,“她让你别来,是怕你死。我让你去,是知道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你让我去?”
“让。”天露分身把头发还给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打完这一仗,陪我去看海。”她说,“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真正的海。”
天龙看着她。
“好。”
“还有。”天露分身从怀里摸出一颗红枣,塞进他嘴里,“别饿着打架。”
枣很甜。天龙嚼着枣,抬头看天。
黑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边月亮。月光落在枣树上,新母树的嫩芽轻轻晃了晃,叶尖的金光闪了一下。
远处,江海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鼓,架在了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