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卷归一】旧账
剑碎窥眼之后,天龙半跪下去。
他掌心的伤口翻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上,人却撑着没倒。八卷之环还在丹田内转,只是每转一圈,经脉就像被烧红的铁丝勒过一遍。人间十六岁的肉身,刚才被他强行借了母星地脉,又斩出前世尊者剑意,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黄先生从碎船里爬了出来。
他的面具裂成两半,露出下面那张普通到近乎空洞的脸。额头黑鳞被剑光劈出一道口,黑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手里的木尺只剩半截,尺身反字一颗颗熄灭,像被斩了头的虫。
你斩了天主的眼。他说。
天龙喘了口气,手挺疼。
天上会记住你。
前世就记住了。
黄先生不再说话。他把半截木尺插进自己胸口,黑鳞下那一根根血管似的东西鼓起来,整个人的气息开始往上涨。天级、渡劫、天族旧臣的威压一层层撕开伪装,最后化成一件残破的黑色刑甲。
天刑一脉。
不是封号,是当年天帝亲设的刽子手。
古渡规则,守门影不得杀归乡人。黄先生看向树心前的夏桀影子,可我若先毁树,你还守规矩吗?
夏桀影子笑了。
他提着灯,从树心里一步步走出来,脚下年轮亮起一圈又一圈。
你算哪门子归乡人?
灯火往前一抛,树心四壁万年年轮同时发光。那些披兽皮举火的人、踏星登天的人、在大地上埋种的人,全从年轮里抬起头。影子不再只是夏桀的影子,他身后站满了夏家守渡人,一代又一代,沉默地看着黄先生。
老夫守的是回家的门。夏桀影子的声音从层层光阴里传出,你是刨祖坟的贼。
……
黄先生先扑树心。
他的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黑线,半截木尺不攻天龙,直插通天木最深处那片水潭。只要打碎树心,第八卷刚补好的环就会被硬生生扯出,浮天墟也会连同所有人一起塌进空间乱流。
夏桀影子拦在潭前。
灯与尺撞在一起,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很轻的。一圈光纹荡开,白知微被震得当场吐血,叶婉晴用剑插地才稳住身形。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在树心里交手,招式朴素得可怕:灯往左,尺往右;影子低头,黑鳞抬膝;你封我手腕,我撞你咽喉,全是杀人的最短路。
尹聂没去帮。
他知道自己插不上这种层级的手,老头拎着那根已经裂开的枯枝,转身盯住水湾方向。
海里那个,要跑。
沧海圣确实在退。
他比黄先生清醒。天帝窥眼被斩,说明这一趟已经从天意加成变成了孤军深入。楼船主桅断了,九圈缚仙索网碎了,海兽尸傀被叶婉晴和白知微趁乱清掉大半。再打,杀不了天龙,还会把三百年攒的家底全赔在浮天墟。
他双手结印,脚下海水化成一面镜。只要镜子合拢,人就能借水遁退回归墟深处。
小公子。他退得从容,甚至还抬手整了整染血的青衫,今日之事,在下记下了。
你记,我也记。
天龙含着镇海龙珠,忽然对着倒悬海,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海皇!
两个字出口,暗金珠子里那片旋转的小海轰然亮起。
隔着三千里归墟、九重黑潮、倒悬浮天海,一声龙吟从极远处传来。起初还像闷雷,下一瞬,倒悬海面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撞开。玄龙的龙首探入浮天墟,深青色鳞片挂满海水,挣脱锁链后的龙角完整如新,夜明珠大的龙眼一转,正看见准备水遁的沧海圣。
小锁。玄龙声音如钟,你喊本皇,就为了这条小泥鳅?
他填过你的海眼。
那就是旧账。
龙爪按下。
沧海圣的水镜刚刚合拢,镜面里先伸出一只龙爪,直接把他从遁光里抠了出来。青衫人闷哼一声,周身水分身炸了七道,七道全被龙须抽碎。最后他左手掐诀,少了半截小指的位置亮起一颗黑色珠丸,想把珠丸捏碎。
尹聂等的就是这一息。
无影针到了。
没人看清针从哪条路去的,只听见沧海圣左手骨节轻轻一响,那颗黑珠连同他两根手指一起被钉在船板上。玄龙龙须一卷,把人连珠带手缠成粽子,甩进龙珠化出的水牢里。
人先押本皇海眼底下。老龙龙尾一扫,九条黑帆像破木片一样飞出浮天墟,哪天你要审,自己来捞。
……
树心里,黄先生听见沧海圣被擒,动作终于乱了一瞬。
夏桀影子的灯杆点在他胸口。灯火不是烧肉,是烧记忆。黄先生身上那件黑色刑甲里,立刻传出无数人的惨叫。那些被他押走、审判、炼成形傀的天族战士,一个个从甲片阴影里抬头,抓住他的手脚。
三具罪兵也走了进去。
为首者摘下胸口铁牌,露出底下被烫烂的名字。他已经念不全自己的名,只把铁牌举到黄先生面前,另一只手按胸行军礼。
归……乡。
三柄残刃同时刺入刑甲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黄先生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半截木尺疯狂乱点,打碎两具罪兵的甲胄。两尊形傀在光里化成金尘,最后一尊仍死死抱着他的腰,把他往通天木根前拖。
天龙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用剑。
八卷之环在丹田中转动,第八卷的金色文字铺成一道圆阵。阵不攻黄先生,只落在他脚下,化成四个古字:背族者坠。
通天木的根须从地面钻出,没有把他绞死,而是把他一寸寸拖进树心水潭。黄先生拼命抓住潭沿,指甲崩裂,那张普通的脸终于露出恐惧。
我是天刑长老!我奉天帝命行事!你们不能——
这里不是天界。天龙看着他,这里是家。
根须收紧。
黄先生被拖进潭底星空,声音越坠越远,最后只剩一声闷响。水潭恢复平静,连一个泡都没冒。浮天墟四周垂着的黑眼,一颗颗闭上,化成普通海水,哗啦啦落回倒悬海。
夏桀影子站在潭边,灯火只剩米粒大。
旧账,算完一笔。
他说完,身形淡了一层。
天龙心头一紧:前辈——
叫爷爷。影子瞪他一眼,虽然淡,气势仍足,守门影出手镇贼,当然要烧念头。放心,死的是我这点记忆,本体那个老鬼还在江海。替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
枣,别总偷不熟的。
影子说完,连灯一起散成金光,融进年轮。
……
胜负分出,浮天墟也撑不住了。
通天木外层枝桠开始一片片化成光尘,岛沿岩石坠入倒海,头顶海水和脚下星空不断交换位置。玄龙用龙身盘住水湾,替老寡妇挡住落石,朝天龙吼:小锁,岛要还墟了!钥匙已经归位,再不走,你们都得被送回万年前!
潮三爷这辈子没这么威风过,驾着一艘破福船在真龙护翼下调头,嗓子劈了还在喊:满帆!都抓稳!老天爷这回真给面子,让爷坐龙护航!
白知微抱着断扇,被叶婉晴丢上船,落地还不忘把撒了一地的酸梅往怀里扒。尹聂最后上船,烟袋没了,手里只剩那根快断的枯枝。他看了一眼,没丢,别进腰间。
天龙上船后先去舵楼。观棋者拐杖还插在甲板上,周围船板裂开一圈细纹,却没断。他双手把拐杖拔起,拐杖入手微凉,上面的天族文字暗着,像一位老人打完整场仗后闭眼歇了。
回家。他把拐杖横在臂弯里。
天龙站在船尾回头。
三具罪兵只剩最后一尊。对方站在通天木根下,甲胄残破,身影越来越透明,却仍朝他行礼。树心年轮的光一层层合上,浮天墟像一艘收起锚的巨舟,往时空深处退去。
天龙朝那尊战士抱拳,深深一礼。
回家。他说,剩下的,我来。
福船穿过水幕。
水幕闭合的刹那,丹田里的八卷之环浮起一幅景象:金色大海尽头,天界之门九锁已松八道半,只剩最后一道细得像发丝的黑链。门后那声呼吸清晰起来,不再隔着门板,而像有人把额头抵在门后,安静等他。
同一瞬,人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沉睡万万年的地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