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卷归一】断网
青叶护住天龙三息。
三息之后,叶片从边缘卷向叶心,青汁化成白汽,连叶脉都烧空了。天露分身隔着万里递来的那点力量,硬生生挡住锁魂水,也把天龙从必死的缝里推了出来。
第四息,黑线压下。
天龙没有挡。
他把丹田八卷之环全部松开,金光不往外放,反而往里一沉,沉到骨头最深处。天族之剑隐了,王气隐了,连他的呼吸都压成一个凡人少年的频率。锁魂水失去目标,在他头顶盘成一团,像一群找不到血腥味的蚂蟥。
缚仙索网不怕灵气,怕的是没有灵气可抽。
装死?黄先生声音一冷,沧海。
沧海圣结印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九圈绳网同时收紧,网上人牙铜铃齐齐张嘴,吐出的不是声,是刀。一道道看不见的割线贴着白石路横扫,专割血肉。凡人之身可以藏住灵力,藏不住脖子。
尹聂先动。
他手里的枯枝在半空点出七下,第一下打偏割线,第二下敲在白知微膝弯,把人按进树坑;第三下、第四下分别点向叶婉晴左右脚踝,她顺势贴地滑出,细剑横起,剑脊替潮三爷挡住割喉线,火星子一路溅到船帆。
最后三下,全给了天龙。
枯枝点在他肩、肘、腕三处,不是点穴,是引路。天龙顺着这三股力把鱼叉掷了出去。
鱼叉沾过海盐,粗陋,无灵光,却被尹聂三力叠成一道直线。它穿过黑线缝隙,穿过绳网网眼,直奔沧海圣结印的左手。
沧海圣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意外。
他偏手。
鱼叉擦着他的掌心飞过,叉尖在他左手背划开一道血口。那条缺了半截小指的手第一次见血。沧海圣垂眼看了看伤,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
剑修记手。他轻声说,原来你上回就记住了。
天龙从地上翻身而起:我说过,我记住了。
……
白知微在树坑里吼:网有九根主索,全在楼船底下!索网是海库老阵,怕盐,怕活人血,最怕阵主手诀断拍!叶姑娘,斩船尾那根青铜链!
你早说!叶婉晴人已经掠出。
她不是硬冲。白知微话音落下时,她踩着第一具尸傀的肩、第二具的头、第三具竖起的骨爪,借力三次折转,细剑在锁魂水下穿出一条白线。剑柄缠布里那片母树叶子亮起,她把唯一一息灵光全压在剑尖上。
一剑。
青铜链裂开半寸。
黑网没有断,却猛地一歪。九圈收紧的节奏错开半拍,尹聂等的就是这半拍。他抬手,袖中那枚在问心盘上得来的无影针飞出。针没有光,没有声,连空气都没惊动,落到楼船下第二根主索上时,只发出轻轻一声。
像老人磕开一颗瓜子。
第二根主索断。
绳网塌了半边,压在通天木根上的抽力骤减。天龙抓住机会,八卷之环在丹田内转了一圈,只借了一瞬力。不是迎敌,是救人。他一步漫云仙步跨到白知微身边,把被割线缠住扇面的白先生从树坑里拽出来;再一步,他已到水湾,一掌按在老寡妇船舷,把被尸傀压得倾斜的福船推回水面。
少主!白知微疼得龇牙,你这叫不运功?
运了半下。
半下也是下!
记账!
黄先生显然不打算让他们继续记账。他见锁魂水和缚仙网都没立刻拿下天龙,袖中滑出一柄黑色木尺。木尺不长,尺身刻满天族古文,字却是反的。他拿尺在虚空一划,倒悬海裂开一道门。
门里走出三个人。
不,三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穿着残破的天族甲,甲片上仍有古族纹章,眼眶里燃着黑火。为首者胸口钉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两个古字:天刑。
夏桀的影子在树心里失声:罪兵!当年被天刑带走的天族战俘,被炼成了守门傀!
守了三千年。黄先生淡淡道,也该换个地方守了。杀了他,卷取出来。
三具罪兵同时迈出门。
它们一落地,叶婉晴的剑光就低了三寸。那不是地级天级的威压,是天族同根同源的压制,像同族的血在骨头里命令她跪下。白知微更是脸色惨白,通天会那点供奉修为在罪兵面前连提都提不起。
只有天龙没退。
他看见罪兵甲片下的旧纹章,看见那些纹章边缘被铁链磨出的缺口。第一卷里写过,天龙之乱前,天刑长老掌刑,曾以罪名抓走三十七名反对天帝的战士。那些人之后再也没回来。
你们不是怪物。天龙低声说。
为首罪兵的黑火眼晃了一下。
黄先生木尺再抬,罪兵同时扑下。三道黑刃交错,通天木粗大的根须被一剑斩断,树汁金光喷出来,像整片旧渡在流血。
天龙手里没有剑。
天族之剑在骨头里,引出来就会被网抽。观棋者拐杖被他插在船甲板上,远在水湾。千钧一发间,尹聂把手里那根枯枝丢给他。
接着!
天龙一把抓住。
枯枝入手,他忽然想起塞外雪洞里,尹聂教他剑时说过的话:剑不在铁里,在骨头里;骨头若认得,折根草也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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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横起枯枝。
三柄黑刃斩在一根树枝上。
金绿色的光,只亮了半寸。
半寸足够。三具罪兵的黑刃同时崩开,甲片下传出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像被困了几千年的人终于听见乡音。天龙借势一指点在为首罪兵眉心,灵犀一指不带杀,只送了一缕天族王血进去。
醒来。
为首罪兵眼里的黑火,变成了金色。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着黑刃,指节早已不是活人模样,骨缝里全是黑色符线。可金色王血入体后,符线像春雪遇到滚水,一线一线化开。它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古音。
天龙听懂了。
归队。
他胸口一热,把鱼叉往地上一顿:还能战吗?
罪兵单膝跪地,把黑刃横在膝前。另外两具罪兵眼里的黑火还在挣扎,动作却已经慢了半拍。为首者起身,走到它们面前,抬起手,在两具同伴的甲片上各敲了三下。
咚,咚,咚。
古天族军阵里,同袍醒来的暗号。
另外两具罪兵的眼眶里,也各自亮起一粒极微弱的金光。
黄先生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王血唤魂……他盯着天龙,声音冷得结冰,难怪天主要你死。
天主?白知微耳朵极尖,立刻抓住这个称呼,你叫的不是天帝!你叫天主!
黄先生的面具转向他,没有回答。
沧海圣却在此时重新结印。断掉的两根主索被他以血续上,左手背的伤口滴着血,血一沾索,网上的人牙齐齐长出一截。他笑着看天龙,笑容比海沟还冷。
小公子,能唤醒三具罪兵,确实了不起。可你唤醒它们用了多少力?再来九圈,你还剩几口气?
天龙拄着那根裂开的枯枝,胸口起伏,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八卷刚归一,他还没来得及炼化;母树叶符已尽;尹聂在浮天墟不能久战;叶婉晴只剩一片叶子的力;白知微更是强弩之末。
黄先生举起木尺。
锁魂水重新升起,这一次,水里不再只是眼睛,还有一道金色竖瞳,从倒悬海深处一寸寸睁开。
那不是黄先生的眼。
隔着不知多少重天,有什么东西,借他的手,看见了浮天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