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海引
夜袭之后,布坊的院墙重新砌了,门口挂了串干辣椒,又挂了串大蒜,说是压惊。
天龙没再等满十天。第八天一早,他把自己关在枣树下,开始读卷。
六卷帛书平时悬在丹田,只给力量、给方位,不给字。要读,得把意识沉进去,一卷一卷过。前五卷他早读过:天醒诀入门、天族秘术、天龙剑诀、仙界地理、阵法法则。第六卷是新得的,在通天台雷劫里仓促归位,一直没细看。
这一天,他把第六卷铺开了。
意识沉进丹田的一刹,金蓝色的光把他整个人裹住。他在六卷帛书围成的环中央,第六卷在他眼前展开,帛书上的天族古文一个个亮起来,像活鱼一样游进他的识海。
仙界阵法总纲。九灯十二柱只是其中一座小阵。真正的大阵,一座在南天门,一座——在海底。
他读到第七十三行,光变了。
那一行古文化作一幅图:无尽的黑水,水中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处立着一座倒悬的城,城门上刻着两个古篆。图旁注着一行小字,是当年通天残卷分卷时,留下分卷者的批注:
第七卷,归墟海眼,镇海城,海皇亲自守。卷在海皇座下,非王血不可启。
天龙在识海里盯着那行字,心跳一点点重起来。
海皇。不是人,是天族册封的海中至尊,跟塞外守卷的兽人一个路数——残卷守护者,受命于三千年前,卷在人在,卷亡……人也不肯亡。
图继续往下显。归墟的方位标得很死:东海之东,出大陆架,过黑潮,行船七昼夜,见海上有泉涌如沸、其水独清,便是海眼。海眼方圆百里,海兽环伺,凡人船入则没。
最后一行批注,分卷者写得龙飞凤舞:
吾分卷至此,闻海下有龙吟,不敢入。后世小子,骨头硬的,替吾看看城里什么样。
天龙睁开眼,日头已经偏西。天露分身端着碗绿豆汤蹲在他面前,不知蹲了多久,腿都麻了,看见他回神,先把汤塞进他手里。
读到了?
读到了。天龙一口喝干绿豆汤,东海归墟,七昼夜海路,海底一座倒悬的镇海城,守卷的叫海皇。
天露分身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摸树叶。海皇……我有点印象。母树的记忆里有他。他本体是一条玄龙,海里的龙,跟你们天上的龙不是一支。三千年前受封镇海,脾气又臭又硬,封他的时候,他把册封的玉案都掀了。
打得过吗?
你十六,他三千岁。天露分身很认真地想了想,在水里,你打不过。
不在水里呢?
更打不过。她看着他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但是你可以跟他讲道理。玄龙一族认死理,他认的是天命王血,不是拳头。你骨头里的剑亮给他看,他若认你,卷拱手相让;他若不认——
怎样?
他能把整片海扣在你头上。
……
当天夜里,东厢房开了个会。
参会的:天龙、叶婉晴、白知微、尹聂,还有躺在床上不能动的韩九。瞎眼伤医坐在旁边扎针,孟老大蹲在门口听墙根,被天露分身塞了把花生,就地加入。
归墟七昼夜海路。白知微把他从通天会带出来的海图铺在桌上——大祭司仪什么都有,他包袱里光海图就有十二张,会里三百年出海找归墟,找过四次,四次都没找着海眼,只确认了一件事:黑潮以东,有一条海沟,海沟里全是沉船。宋的、元的、前明的,还有更早的,连船带货沉在一条线上。
那是海眼的外圈。尹聂烟袋点着图,船是被吸进去的。海眼如沸,其水独清——下面有热源,水往上涌,外圈的水往回卷,形成漩涡带。船走错了向,自己往里送。
所以得找个懂海眼潮汐的船老大。叶婉晴说。
孟老大在门口嚼着花生开口,我跑了二十年运河,三年海船。松江府有个老水鬼,姓潮,别人叫他潮三爷,早年下过南洋,据说真进过归墟外圈,活着出来的就他一个。这人脾气怪,钱不好使。
什么好使?天龙问。
孟老大笑出一口黄牙,三十年的竹叶青,一坛。再加一样——他欠悬镜司一条命。
裴照的半块铜牌,又派上了用场。
人员很快定了:天龙、叶婉晴、白知微、尹聂下海。孟老大负责跑松江找船。韩九——
我也去。韩九在床上梗着脖子。
你去喂鱼?瞎眼伤医一针扎在他肩头,三阴脉续了一半,七天海路颠下来,老夫这四十九天针全白扎。你老实躺着。布坊要人守,丫头(天露分身)要人护。你留下,是大任。
韩九还要争,天露分身端着药碗走进来,往他床头一坐,不说话,就看着他。
老镖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半晌泄了气。行。我守家。可你们把话说明白——海里那老龙要是不讲理,发信号,我就是爬,也爬到海边给你们收尸。
收尸不用你。天露分身把药碗塞进他手里,都回来。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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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四天,备海。
孟老大带着半块铜牌和两坛三十年竹叶青下松江,第三天头上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干瘦老头。潮三爷人如其名,一身海腥气,脸黑得像风干的墨鱼,眼睛却亮,两颗眼珠子跟海水一个颜色。他进门不看别人,先看天龙,看了足足十息。
身上有龙气。潮三爷说,不是真龙,比真龙硬。行,这趟海,我送。船我也有,三桅的福船,抗得住黑潮。
多少船钱?白知微问。
不要钱。潮三爷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我在归墟外圈丢过七个弟兄,三十年了。我活着的时候,想知道那水底下到底是什么。小公子,你探着了,回来给我讲讲。
尹聂要随船,天龙原本不同意。师父,您这身子——
我身子怎么了?尹聂斜他一眼,海里的东西,针够不着,飞刀够得着。再说了,老头烟袋一指白知微,这俩一个断过肋一个吊过胳膊,真在海底翻了脸,谁护着你?你那拐杖在陆地上有四成,在水里两成都不到。没我,你连海皇的面都见不着。
天龙没法反驳。
出发前最后一晚,天露分身把他叫进屋里,摊开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画了一道符。符画完,青光一闪,渗进皮肉里,看不见了。
这是母树的一片叶。她说,一次性的。在海里遇到要命的关口,把丹田里六卷的光往掌心引,它能保你一息。就一息。
一息够干什么?
够你做个选择。天露分身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玄龙认死理,你也认死理。记住,到了海底,先拔剑,后说话。剑亮王血,他才肯听。
天龙点头。
她又从脖子上解下个东西——不是蓝色项链,那是留给将来的孩子的。是一颗用红绳穿着的干枣,枣树上第一批结的。
带着。她说,海上没的吃的时候垫垫。
天龙把干枣塞进贴身内袋,跟那截枣树枝放在一起。
窗外,潮声从几里外的码头隐隐传过来,一阵一阵,像大地在呼吸。天龙听着那声音,丹田里的六卷之环转得快了一分,环的缺口朝着东南,那里有一卷帛书在三千米深的黑水里,等了三千年。
天亮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