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界之门】夺卷
天龙被那只无形大手攥在半空，离地三丈。
肋骨一根一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一起渗出来。视野开始发黑，祭台上的蓝光在他眼前晃成一团。玄鹤坐在十丈外，一只手虚虚握着，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捏在指间的虫子。
娃娃，你的骨头不错。老道说，比前七个，硬。
前七个。白知微替他找的那七个转世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天龙脑子里最后那点清醒里。
他想起暗渠岩壁上那些刻了一半的竖杠，想起被吸成人干的七个人，想起江海枣树下天露分身站在巷口往北看的样子。他想起她说——卷丢了可以再找，人丢了，她不等第二回。
老东西。
天龙在那只大手里，咧开嘴，笑了一下，满口是血。
你抓错骨头了。
丹田里，第五卷——那颗一直单独悬着、从塞外带回来就没有动过的小太阳，骤然炸开。
不是外放，是内灌。塞外守卷兽人三千年的等待、观棋者三千年的修为、天族之王的血脉，三样东西在这一息被第五卷彻底点燃。金绿色的光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把那只无形大手烧出一个洞。他在半空中一拧身，自由了。
拐杖在地上自己跳了一下，飞回他手里。
第三拐。
天龙把全身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这一拐上——四卷合一、第五卷、拐杖、血脉，还有他自己这条十六岁的命。杖头的光不再是金绿色，而是白的，白得像塞外的雪、像江海的月光、像天露分身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实体时的那只手。
玄鹤的瞳孔缩了。
老道第一次变了脸色，散功之身强行催谷，地脉的青光不要命地往他身体里回灌，经脉一条条鼓胀、发黑。他抬起双手去接这一拐，不是为了杀天龙，是为了挡——渡劫期的直觉在尖叫，挡不住，他三百年的道行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座台上。
杖、掌，相撞。
没有声音。
一息的死寂。整座通天台，整座西山，山下的喊杀、山腰的钟鸣、风、云、鸟，全都在这一息里失了声。
然后光爆了。
白色的、青色的光绞着、撕着、互相啃噬着冲上半空，十二根青铜大柱从根上折断，山顶那片盘旋的云被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玄鹤坐着的位置，汉白玉台面整块整块地崩飞，老道的灰道袍碎成齑粉，人被一拐挑得倒滑出去，在台面上犁出一道十丈长的深沟，直到撞断最后一根铜柱才停下。
他没死。渡劫期不是一拐能打死的。
可他散功散到一半、回神回到一半的修为，在这一撞之下彻底乱了。地脉的青光在他身体里暴走，黑色的血从他七窍涌出来。老道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窟窿，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天龙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恨，是怕。
天劫……提前了……
天上，窟窿深处，乌云翻滚，一道极细的紫色电光在云里成形。
渡劫。他强行动功，惊动了自己的天劫。雷劫不等人。
护坛——！黑甲天级的嘶吼撕破山顶。
四个守门天级再也顾不上天龙，连拖带拽把玄鹤往台中心的祭阵里拉。山腰二十个天级护法再不管什么规矩，二十道气息同时拔起，疯了一样往山顶冲——大祭酒死在雷劫里，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二十道天级气息压上来的瞬间，天龙单膝跪在碎石里，第三拐之后，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山下，战鼓炸响。
悬镜司！随我封山——！
裴照的声音从山道尽头滚上来。三百神枢营在山腰列成三道盾墙，矫诏的圣旨挑在长戈上，明黄刺眼。二十个悬镜司精锐护在盾墙两翼，弩机、火油、滚石一股脑往栈道上倾泻。他们当然挡不住二十个天级，可栈道只有一条，宽不过两丈，一个天级能冲过去，十个就得排队。
最前面的三个天级撞进盾墙。第一面盾碎，七名神枢营军士吐血飞退；第二面盾碎，又是一片人倒下；第三面盾，裴照亲自扛着旗站在盾后，头盔被拳风掀飞，额角开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连眼睛都没眨。
圣旨在此！退后者，斩！
二百黑衣弟子在身后乱成一团——他们看见的是朝廷的兵、明黄的圣旨、漫山的火光，三百年藏在地底下的人，最怕的就是。
就在这片乱里，天龙爬到了供案前。
第六卷悬在碎掉的灯座上方，蓝光一明一灭，像在等他。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帛书的一刻，丹田里那四卷合一的光和第五卷同时迎了上去。
帛书自己落进他掌心。
一股难以形容的东西顺着掌心灌进来——不是力量，是。云荒的天、母树的叶、天族宫殿的台阶、一个女子在火海里回头的脸。第六卷在他怀里轻轻展开，又自己合拢，化作一道蓝光，钻进了他的丹田。
六卷。
丹田里，六卷帛书绕成一个环，缺了两块的环。环转动的一刹，他的经脉被一股温润的力量重新贯通，脱力的四肢一点点有了知觉，胸口那口堵着的淤血也松了。天龙眼前一花，他到了很远的地方——一片金色的海，海尽头有一道门，门上缠着锁链。门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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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极轻，轻得像呼吸，可他浑身的血都热了。那扇门后，有他要找的人。
天界之门。还差两卷。
卷走！叶婉晴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顶层，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臂软软地垂着——四个天级最后合力的一击，她没全挡住。可她右手的剑还举着，剑身上全是豁口，人挡在天龙和追兵之间。
白知微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怀里死死抱着一本黑封册子，满嘴是血地笑：《通天录》……名册……姓裴的，拿命来换……
你什么时候拿的？天龙喘着气问。
供案底下。白知微咳出一口血沫子，大祭酒三百年就信一样东西——越是眼皮子底下，越没人敢翻。我替他翻了。
天上，第一道紫雷劈下来了。
玄鹤被四个天级按在祭阵中央，紫雷轰在他头顶的护体青光上，整座山顶亮得睁不开眼。老道的惨叫声里，四个天级被雷劫余波震得同时跪下。
现在不走，雷第二下连我们一起劈！白知微嘶喊。
天龙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把搂住叶婉晴的腰，另一只手薅住白知微的后领。他最后往山下看了一眼——裴照的盾墙碎了第四面，人还站着，隔着满山火光冲他吼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看口型，是两个字：快走。
漫云仙步，最后一次。
天龙抱着两个人，从通天台西侧的悬崖一跃而下，金绿色的光裹着他们，坠进翻涌的云海。
身后，第二道紫雷劈开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