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界之门】悬镜司
天刚亮，客栈外头乱起来。脚步声、呵斥声、哭喊声，一队差役挨家挨户砸门查店。两人对视一眼，韩九把剑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槽，天龙把拐杖立在门后，用破帘子遮了。
门被拍响。独眼胖子在外面赔着笑：官爷，后院住的是两个贩皮货的，良民，有铺保——
门还是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差役，皂衣红缨，腰挂锁链。他们在屋里扫了一圈，看了看床底，又看了看天龙的脸。
哪来的？
口外。韩九堆起笑，一脸跑江湖的世故，贩了点皮子，路上闹肚子，耽误了几天。
差役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门后那根上停了一息，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差役走远，韩九去前头打探，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内务府贴了告示，说西北角雷火焚毁了一处旧殿，封锁禁地，全城缉查夜行人。城门加了双岗，一只夜猫子都飞不出去。
他废了入口，又封城。天龙说，他不是不想杀我们，是在等。等大祭，等我们自己送上门。
也可能，是放风给另一个人听。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韩九的手按上剑柄。独眼胖子在门外颤声说：二位客官，有、有几位老爷找……
让开。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很稳。
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没穿官服，三个都穿青布直裰，像教书先生。为首的三十出头，面容清癯，手里盘着两颗铁胆，铁胆上铸着兽纹，他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先看床板暗槽的位置，再看门后帘子，最后才落在天龙脸上。
他笑了笑，把铁胆收进袖子。
六扇门，悬镜司，裴照。他从怀里亮出一面铜牌，铜牌正面是一面镜子，背面一个字，昨夜筒子河边的泥脚印，三十七码半，少年人。韩老镖头，威远镖局的总镖头，二十年前封剑，今年八月在江海重出江湖。
他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碗凉茶。两位别急着动手。真要拿人，我带的就不是两个书办，是神枢营三百张弩。
韩九盯着他。悬镜司不是管钦犯大案？通天会的事，你们也敢查？
查了十二年。裴照喝了口茶，换了六任掌使，两个告老，一个疯了，三个病死在任上——病得都很巧。我是第七任。
他放下碗，笑容收了。不绕弯子。我们盯通天会十二年，只查到一座坟：他们在宫里有人，在朝上有人，在我们悬镜司里也有人。昨夜我也在皇城根底下蹲着，我看见那位陈公公出手了。
裴照伸出四根手指：宫里像他那样的东西，四个。陈、魏、赵、李，全是三朝以上的老人，挂着司礼监、御马监的差，实际只听一个人调遣。悬镜司查不动他们，因为我们一动，朝上的折子当天就能压下来。
所以你借刀。天龙说。
裴照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刀背，我借你这把刀。你不是这朝堂上的人，你砍下去，没人能用折子压。
条件。
十月十五，西山通天台，大祭。裴照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图，推到桌上，这是通天台的布防图，我的人用四年命换来的。祭台三层，山下八营轮值，山腰十六处暗桩，山顶——
他指尖点在图中心：通天会大祭酒，玄鹤道人，渡劫期的老怪物，三百年没在人前露过脸。那天他要亲自主祭。第六卷会从地宫里请上台，祭天，合一。
韩九倒吸一口凉气。渡劫期？我们这点人——
所以不是硬拼。裴照说，我要的是账。大祭当天，悬镜司会拿到一份圣旨，神枢营以查拿妖人、护卫圣驾的名义封山。官面上的人，我替你们挡住；台上那一老一小和那二十个天级，你们自己想办法。
账是什么账？天龙问。
通天会经营三百年，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名册、银钱往来、把柄生死，都记在一本《通天录》里，平时就在地宫，大祭那天会带上台祭天。我要这本册子。裴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一字一顿，有了它，我把这棵烂树从根上刨出来。
册子给你。第六卷归我。
成交。
我凭什么信你？
裴照笑了。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面铜牌，反过来，背面除了字，还有一道极细的旧裂痕。这面牌子，我师父传给我。他是第四任掌使，前一晚，把牌子掰裂，留给我半句话——地底下的东西，比龙椅高。我查了十二年，就为了看看他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他把铜牌收回腰间。我要是想害你们，昨夜在筒子河边，一张网就够了。你们重伤未愈，陈公公那一掌的威压，这位小公子现在丹田里还堵着一口气，对不对？
天龙没说话。裴照说中了——他丹田里确实还堵着一股阴冷的气，运功时隐隐作痛。
另外。裴照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像是刚想起来，有个人，也在找你们。白知微，白先生。三天前进的京，进城第一晚没回通天会的宅子，住在了城西的客栈。他跟了通天会三十年，最近——裴照顿了顿，想换门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天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消息送你们，不要钱。裴照推开门，外头的日光照进来，这个人是敌是友，我看不透。但我查过白家——三十几代人，祖上给天族当过仆。一个家族给一句祖训守一千年，要么是忠臣，要么是疯子。疯子好防，忠臣难办。
他带着两个书办走了，脚步声顺着巷子远去。
韩九关上门，看着桌上的通天台布防图，又看看天龙。信他？
天龙拿起图，一寸一寸看。图是真的，细到每个暗桩换班的时辰都标了——肯拿这种东西来做局的人，骗人的成本太高。
信一半。天龙卷起图，他要的是朝堂，我要的是残卷。东西不撞，就能合伙。
白知微呢？
天龙摸着下巴，想起江海巷口那个摇着折扇、笑得像狐狸的白先生，想起那把刻着天族文字的短剑，想起他收剑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先不见。天龙说，让他再急几天。急了，真话才往外蹦。
裴照走后，韩九把那张通天台图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伸手在图角一处不起眼的山道上点了点。这条樵夫道，他没标哨。
故意的。天龙说，图给得太干净，就是假的。他留一手，是给自己留命，也是试我有没有眼力看出来。
那你还收？
天龙笑了一下，互相攥着把柄，这买卖才做得长久。他要真是把底全掀给我，我反倒不敢信。
韩九哼了一声，算是认了这个理。他这辈子走镖，见过的江湖人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越是嘴上喊着掏心掏肺的，刀子藏得越深；肯当面把短处亮给你看的，倒往往能搭一回伙。
还有白知微。韩九说，这个人，我拿不准。
我也拿不准。天龙把图卷好，塞进床板暗槽，可通天会里，我就认识他一个。地底下的门他熟，台上的规矩他懂。刀不趁手的时候，一块碎瓦片也得捡起来用。用的时候，眼睛盯着点就是了。
他把布防图塞进怀里，推门走到院子里。天亮了，京城的天空被屋檐切成窄窄一条，鸽哨声从很高的地方掠过。他抬头找那几只鸽子，找了半天没找着，只听见哨音一圈一圈地绕。
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