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转生觉醒】棋
天龙在石案对面,坐下了。
棋盘在两人之间,铺开。
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空的。
观棋者把装着黑子的陶罐,推到天龙面前。
你先。
天龙没客气。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
他棋下得不多。村里没人陪他下。夏桀不下棋——夏桀只喝茶。但他懂规矩。
观棋者随后落子。
白子,落在对角的星位。
两人,一先一后,下了起来。
……
石室里很安静。
只有落子的声音。
观棋者下棋,不快。每一枚子,都要想一会儿。但他想的时候,斗笠下的目光,不全在棋盘上。
他在看天龙。
看他怎么拿子。看他落子时,手腕怎么转。看他盯着棋盘的时候,眼睛在算什么。
下到二十几手。
观棋者忽然开口。
你在算。
天龙落子的手,停了一下。
算什么?
算三步。天龙说,你这一步,我下一步,你再下一步。
只算三步?
天龙抬起头。
再远,算不准。你不按我想的走。
观棋者斗笠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世上很多人,只算一步。他说,有的人,一步都不算,跟着脾气走。
你能算三步。很好。
他拈起一枚白子,却不急着落。
但还不够。
……
白子落下。
这一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天元。
天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
这一子,不在他算的三步里。
他算过观棋者会守角,会连片,会跟他抢边上的地。
但对方,忽然落在了中间。
不抢地,不成空。孤零零一子,悬在天元。
看上去,毫无用处。
这一子——天龙盯着棋盘,没用。
是吗。
观棋者不解释。
你接着下。
天龙将信将疑,继续落子。
他按着自己的盘算,在边角上,一步一步,把地圈起来。
观棋者不抢。
他就围着天元那一子,一子一子,往外铺。
铺得很慢。
……
下到五十几手。
天龙的三个角,都拿稳了。地盘看着很大。
他正想松口气——
他盯着棋盘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棋盘中间。
观棋者那一子一子铺出来的白子,不知什么时候,连成了一片。
不是一片地。
是一道墙。
那道墙,横在棋盘正中,把天龙三个角的黑子,隔开了。
他三个角的地,看着都是他的。但三块黑子,彼此断了联系。各自为战。
而观棋者的白子,抱成一团,厚得像一座山。
天龙只要往里一进——就是死。
他的额角,渗出汗来。
……
看懂了?观棋者问。
天龙没说话。
他在看。
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自己是怎么输的——
他从头到尾,在抢。三个角,都是他的。
但观棋者从头到尾,在抢。
天元那一子落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那一子,是一颗种子。后面每一枚白子,都是围着它长出来的。
等到天龙看明白的时候,那棵树,已经长到遮天蔽日了。
我输了。天龙说。
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去填那道墙——他看得出来,填不进去了。
观棋者看着他。
知道输在哪?
我算的是子。天龙说,你算的是局。
……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观棋者斗笠下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说,看一遍就懂,不丢人。
他伸手,把棋盘上的子,一枚一枚,收起来。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知道算子。观棋者说,再过几年,你就会算势。等你会算势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这片棋盘上,能跟你对坐的人,就不多了。
天龙听着。
他不知道,这老头说的是棋,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这盘棋,不只是棋。
……
老前辈。天龙开口。
这石室,这石壁上的字,是你留的?
观棋者没答,也没否认。
石案上原来放的东西——天龙盯着他,是不是被你取走了?
观棋者收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天龙的眉头皱起来。
又是这句话。沈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你们都——
因为时候未到。观棋者打断他,你怀里那卷竹简,是假的,是旁人钓你的饵。石壁上这些字,你也看不懂。
但有一天,你会回来。
回到这个石室,站在这面墙前面,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读懂。
观棋者看着他。
到那天,你就不是今天的你了。
……
天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棋盘。
棋子已经收完了。空棋盘,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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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再问一句吗?
我爹娘——天龙抬起头,你认得,是不是?
石室里,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不知谁点的一盏,悬在石室顶上——火苗都矮了下去。
观棋者没有正面回答。
他慢慢地,把棋盘折起来,收回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
小娃娃。他说,你这辈子,会走上一条很长的路。路上有很多人,想拦你,想杀你,想拿你做文章。
你不用怕。
你身上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你娘给你的。一样,是你爹给你的。
这两样东西在,谁也压不住你。
他转过身,往石室角落走。
……
天龙站起来。
老前辈——
观棋者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海城。他说,两年之后,有一场武林大会。
到那天,会有一个用剑的人,在找你。
他等你,等了很久。
天龙一愣。
用剑的人?他是谁?
观棋者的背影,站在阴影里。
斗笠下,传出最后一句话。
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你的剑——还没醒。
他是来,替你叫醒它的。
话音落下。
石室角落里,那个灰袍斗笠的身影,慢慢地,淡了。
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
没有风。没有光。
人就这么,不见了。
……
天龙走到那个角落。
伸手摸过去。
只有一面冰凉的石壁。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听了听。
整座山,静悄悄的。外面那些追兵,一个都不在了。连地上的痕迹,都没留——那些人像被一场无声的雪,盖过去了。
天龙走出山洞。
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进林子。鸟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他把藤蔓重新拨好,让它垂落下来,遮住洞口。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抢来的竹简。
假的。
但他没有扔。
他知道,这是饵——可这饵背后,是有人在找他。一个他看不见、却已经在他身边布了局的东西。
他得弄明白,那是什么。
天龙把竹简收好,下了山。
……
他没有回江海城。
他在城郊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
那之后,他开始做两件事。
一件,是练。他在青峰山上,日夜苦练,把那地级初级的境界,一点一点,往上磨。
另一件,是等。
等两年之后。
等那场武林大会。
等那个,替他叫醒剑的人。
他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是老是少。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你的剑,还没醒。
十三岁的少年,在青峰山的晨雾里,握紧了手里的一根木棍。
他第一次,对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人,生出了一种近乎急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