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转生觉醒】山神庙
三天后。傍晚。
天龙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西山。
山不高。庙在半山腰。一座破庙,供的是山神。庙门歪着,门槛烂了半截。庙前一棵老松树,枝丫斜斜地伸出来,遮了半边院子。
天龙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四下看了看。
没人。
但他来的时候,已经绕着这座山转了一圈。他在看有没有埋伏。
没有。
他推门进了庙。
庙里很暗。山神的泥塑裂了好几道缝,油彩剥落。供桌上有一层灰。
只有一盏油灯,是新点的。
灯下压着一张纸。
天龙走过去,拿起纸。
上面画着一张图。几条街巷,几个标记。是江海城的局部。图上一个位置,画着一个红圈。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城西旧粮仓。每月十五,子时。地下交易会。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你很准时。
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
天龙转过身。
那个女人站在庙门口。
还是一身青布棉裙。肩上落了点山风带来的松针。她一只手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推门。
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供桌上,打开。
两碟小菜。一壶热茶。几个馒头。
山上冷。吃点东西。
天龙没动。
你到底是谁?
女子在供桌另一边坐下。
她给他倒了一碗茶,推过来。
我姓沈。城里的人都叫我沈掌柜。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她抬起眼,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天龙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交易会?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你进城五天,住北城最破的客栈,却不动身上带的银子。沈掌柜说,不图吃,不图穿,一个这么能打的少年,在城里找的只有一样东西——路。
往上走的路。
天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女人,把他看透了。
……
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碰那碗茶。
旧粮仓的交易会,是什么路数?
江海城最大的暗市。沈掌柜说,明面上是旧粮仓。每月十五,粮仓底下开一次。什么都卖。古玩、玉器、药材、消息、见不得光的兵器。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不写真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这块的人,每月都有份。
你去那儿,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天龙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什么?
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
你在找……一些很老的东西。她慢慢说,老到不属于这个时代。
比如?
比如一卷竹简。一本旧书。一块刻着古字的玉。
天龙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他甚至连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他只是在找。进城之后,那种感觉一天比一天清楚。他在找。一个声音在叫他。从很远的地方。
这个女人,怎么知道的?
……
你到底是谁?天龙第三次问。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掌柜迎着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用力地压着。
夏天龙。她轻声说,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你——是说了,会害了你。
你要找的东西,得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它面前。别人把答案塞到你手里,你接不住,也不认。
我能做的,只是给你指个方向。
天龙盯着她。
很久。
他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他分辨出来了。
全是真的。
这个女人没有骗他。她是真的在替他想。
……
他端起那碗茶。
喝了。
茶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交易会,我去。他说。
找到我要的东西之后呢?
沈掌柜看着他。
之后的路,你自己会知道。她说,你比你想的,要清楚得多。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小小的银锭。十两。
这个你拿着。暗市上买东西,要现银。
我不要。天龙把银子推回去,你已经给了二十两。
那二十两你今天傍晚送去鸿运楼了,不是吗?
天龙一愣。
他确实去了。今天傍晚之前,他按着这女人说的,把银子和那壶酒,托鸿运楼的伙计转交了赵三。他以为没人知道。
你——
赵三收了银子,喝了酒,这会儿正搂着姑娘,腿软得下不了床。沈掌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明早醒来,只会记得跟你喝过一场和气酒。什么仇都没了。
天龙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布的局,比他看到的深。
她一句话没说,一两力没出,就把他在北城的死局,化成了一场酒。
这不是普通女人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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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子你拿着。沈掌柜又说了一遍,算我借你的。
天龙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把银子收了。
我会连本带利还你。
沈掌柜站起身,开始收拾食盒。
她背对着他。
天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掌柜。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沈掌柜的手,在食盒上停了一下。
停了两秒。
她说,以后,会见很多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天龙看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
天龙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
山神庙还亮着一点灯。那个女人站在庙门口的松树下,目送他。
隔得远,看不清脸。
只看到一个青布裙子的身影,站在风里。
天龙转过身,下山了。
……
庙里。
沈掌柜还站在松树下。
她一直看着,看着那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上,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庙后头绕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斗篷。
是叶婉晴。
她把斗篷披在沈掌柜肩上。
姐姐,风大。你等了他半个时辰,站了又半天,仔细冻着。
沈掌柜裹紧斗篷。
婉晴,你都看见了?
叶婉晴抿着嘴,他长得真好看。比姐姐描述的,还好看。
她顿了顿。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他是谁,你是谁。你为了他,从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跳下来——他要是知道了,绝不会让你再走。
沈掌柜看着山下。
夜色沉沉。
婉晴。她轻声说,我要是现在告诉他,他会感激我,会照顾我,会对我好。
但那不是爱。那是报恩。
他必须自己醒过来。醒过来,认出我——那才是他。
我替他醒,他就不是我等的那个人了。
叶婉晴似懂非懂。
她看着沈掌柜的侧脸。
月光底下,这个平时比谁都沉稳、算账分毫不差的姐姐,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软。
烫。
像一团捂了很多年、还不肯灭的火。
叶婉晴没再说话。
她只是往沈掌柜身边靠了靠,两个人一起,站在松树下,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很久。
沈掌柜低低地说了一句。
再等等。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