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天龙之乱】叶婉晴
分身到达人类聚居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她走了一夜。脚上磨出了血泡。粗布衣裳上全是泥。
她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没有镜子。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是一个人类女人。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完全普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尽头有一座破庙。
分身走进镇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在乱世里太常见了。
她需要两样东西。吃的。住的。
但她没有钱。
母树之灵不需要钱。但人类需要。
分身在街上走了一圈。她的意识里有天露的记忆——天露知道人类社会的一切。但她没有天露的力量。她知道怎么用法术变出食物,但她的力量连一片叶子都催不出来。
知道。做不到。
这是分身现在最大的困境。
她走到一家布坊门口。
布坊的招牌写着。门口摆着几匹布。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缝衣服。
分身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布。是在看那个女人手里的针线。
天露的记忆里有这个画面——天族的织女用灵力织布。一针一线都带着灵纹。织出来的布可以挡风挡雨。
但她没有灵力。
姑娘。中年女人抬头看她,你站这儿半天了。要买布?
分身摇头。
那你——
我能干活。分身说。
声音沙哑。她第一次开口说话——之前在天龙面前说的都是意识传递,不是用嘴说的。
中年女人打量了她一眼。
你会什么?
织布。
会手织?
这倒是真的。天露的记忆里有完整的织布技法。不用灵力也能织——用人类的方式。
中年女人想了想。
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你干不干?
……
分身就这样留下来了。
在沈记布坊。织布。
她学得快。天露的记忆让她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有天然的熟悉感——语言、习俗、社交。但她的手是新的。人类的手。没有灵力的手。
第一天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
第三天好了很多。
第七天——沈记最好的织工看了她的布,愣了一下。
你这手法——哪学的?
家传的。分身说。
这是天露教她的说辞。
你家传的这是什么路子?织工摸着布面,经纬比一般织法密了三成。手感完全不一样。
分身没回答。
她不能解释——这是天族织女的技法。用灵力织布的针法,被她用人手复刻了出来。效果比人类普通的织法好得多。
织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过了。
分身白天织布。晚上住在布坊后面的小屋里。吃的是沈记的饭——糙米饭加一碟咸菜。
她每次吃饭前都会把碗摆正。筷子对齐。
沈记的女人看到了,笑她:你这人真讲究。
分身没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
她只知道——必须这么做。
不摆正碗,心里就不安。
这是天露刻在她灵魂里的东西。不是记忆——是本能。
……
一个月后。
分身已经适应了人类的生活。
她会做饭了。会洗衣服了。会用井水洗澡了。会跟邻居打招呼了。
她甚至学会了一个技能——讨价还价。
镇上的集市。分身去卖布。买家说便宜点。分身说不便宜。这布经纬密三成。你去别家看看有没有这个手感。
买家愣了一下。
你这丫头——嘴挺利索。
事实。
买家买了。
分身把铜板收好。数了一遍。
够了。
够买一斤肉。
她已经一个月没吃肉了。
……
那天傍晚。
分身从集市回来。走到镇子口的时候,听到了哭声。
很小。像小猫叫。
她停下来。
路边的草丛里。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和泪。
分身走过去。
怎么了?
小女孩抬头看她。
眼睛很大。很圆。里面全是恐惧。
我——我找不到我娘了——
分身蹲下来。
她看着这个小女孩。
天露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孩子。这是地球上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但分身的身体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
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别哭。
声音很轻。
我帮你找。
小女孩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分身抱着她。在镇子里走了一圈。问了一圈。最后找到了小女孩的家人——一个卖豆腐的。小女孩叫叶婉晴。豆腐家的老四。
叶婉晴的母亲抱着女儿哭。一边哭一边给分身鞠躬。
谢谢姑娘——谢谢——
分身站在豆腐摊前面。
她看着叶婉晴。
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两只手抓着母亲的衣领。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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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看分身。
大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三四岁的孩子不懂感激。
是依赖。
一种你刚才抱我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安全的依赖。
分身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和之前一样。想到天龙时的那种疼。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疼更轻。更软。
像一片叶子落在手心上。
……
后来。
叶婉晴经常来找她。
豆腐摊到布坊——两条街。三四岁的孩子,走两条街。
沈记的女人说:这丫头怎么天天往你这跑?
分身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叶婉晴来的时候,她心里的疼会轻一点。
不是天龙的疼。是另一种。
一种被人需要的疼。
叶婉晴五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事。
父亲——卖豆腐的——被当地的地痞打了。摊子被砸。豆腐全洒了。
叶婉晴的母亲抱着四个孩子哭。
那天晚上,叶婉晴没有回家。
她跑到了布坊。
趴在分身的门口。
分身打开门,看到小女孩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姐姐——
进来。
叶婉晴进了门。
分身把她抱上床。给她盖了被子。
你爹——你爹被打了吗?分身问。
叶婉晴点头。
那些人——说你爹欠了钱。
分身沉默了。
她在天露的记忆里找。天露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一个法术就能把地痞全部弹飞。
但她没有灵力。
她只是一个人类女人。
姐姐——你能收留我吗?叶婉晴的声音很小。
分身看着她。
一个三四岁——不,五岁了——的小女孩。瘦。脏。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眼睛是亮的。
我什么都不会。叶婉晴说,但我能帮你干活。
分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
叶婉晴就这样跟着她了。
沈记的女人没有反对——多一个人吃饭不多,多一双手织布不少。
分身给叶婉晴洗澡。给她梳头。教她织布。
叶婉晴学得很快。比分身还快。
你这丫头——有天赋。沈记的织工说。
叶婉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分身看着她笑。
心里想——
天龙。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来的什么样子。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记起我。
但我会等。
我会活下去。
等你。
……
又过了几年。
叶婉晴八岁了。
很能干。织布、做饭、洗衣服、算账——全学会了。
镇上的人叫她小叶子。
分身被叫叶子姐。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真名。
天露。
天露是母树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是天露分出来的。但她不是天露。
她有自己的人格。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
她喜欢吃辣。天露不喜欢。
她喜欢下雨。天露不喜欢。
她喜欢在吃饭前把碗摆正。
这个——和天露一样。
因为这是刻在灵魂里的。
不是记忆。是本能。
叶婉晴有一次问她:姐姐——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但你以前——你从哪里来?
分身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你走不到。
叶婉晴想了想。
那我走到走不动为止。
分身看着她。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