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还账】守夜
第五天，天龙没有睡。第六天，他也没有睡。第六天早上，他站在城南的街口，把篙插在地上。篙插下去，地认了。城南的地，认天刑司的令。令不在他身上，可这片地是江海的根，根连着根。
“你站这儿做什么。”赵铁山问。他昨天醒的，醒了就要下地，被白知微按住了。
“守。”
“守什么。”
“守门。”天龙说，“沙掌柜要派人进来割人。一天四个。我守一夜，他割不成。”
“你一个人守三条街。”
“三条街，九个口。”天龙说，“我守九个口。”
……
头一夜，来了三个人。他们从河边进来，走得很轻，脚不沾地。手里拿着薄刀，刀只有一寸宽，藏在袖子里。天龙站在街口。
“回去。”他说。
三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个直着来。天龙拔篙。篙尖从地里出来，带出一块土。他横着一扫，扫在中间那个人的手腕上。薄刀飞出去，钉在墙上。
左边那个扑上来。天龙把篙往回一收，篙尾撞在他胸口。人退了三步，坐在地上。右边那个转身就跑。
“跑什么。”天龙说。
“你不是人。”那个人说。
“我是人。”天龙说，“我两天没睡了。”
……
第六天白天，天龙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这户人家都在南边躺着，昨天才醒。醒了的人下地干活去了，屋里空着。门开着一条缝，门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碗是摆到一半的。摆的人摆到第四副，人就倒了。天龙走过去，把碗一只一只摆正，把筷子一双一双对齐，碗沿对着桌沿。
“你做什么。”赵小满在门口问。
“摆碗。”
“摆碗做什么。”
“摆齐了，人回来就能吃。”天龙说。
……
赵小满手里拿着一只鞋。鞋是布的，黑面，白底。鞋很小，是她自己的脚那么大。鞋面上绣着一点红，绣的是一朵花，只绣了一半。
“我娘做的。”她说。
“做了一只。”
“一只。”赵小满说，“她手没力气，针扎不进去。她扎了三天，扎破四个手指头。”
天龙把鞋接过来。鞋底很厚，针脚很密。有一处的线歪了，歪了又拆，拆了又缝，布上留着一圈小孔。
“另一只呢。”
“做不动了。”赵小满说，“她说，做不动了。她说，等全城醒了，她再做。”
“针呢。”
“在这儿。”赵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针，针上穿着红线。
……
天龙把针拿过来。
“你做什么。”
“缝。”
“你会缝鞋？”
“不会。”天龙说，“我试试。”
他坐在门槛上，把鞋面和鞋底对着，一针扎下去。针扎不进去。布太厚。他用力，针尖滑了，扎进自己的手指。血珠冒出来。他没有停，把血擦在裤子上，再扎。第二次扎进去了，线拉过去，拉得很紧。
一针，两针，三针。线歪了。他把线拆了，重新扎。赵小满站在旁边看。
“你缝得比我娘丑。”
“我知道。”
“那你还缝。”
“缝完，你就能穿。”天龙说，“一只鞋不能穿。”
……
中午，鞋缝完了。针脚很丑，歪歪扭扭，有一段线露在外头。天龙把线头咬断，把鞋放在桌上。
“穿上。”
赵小满把两只鞋穿上。一只她娘的，一只他的。两只鞋不一样，一只针脚细，一只针脚粗。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能走。”
“能走就好。”天龙说。
“夏天龙。”
“嗯。”
“我娘说，让我谢谢你。”
“不用。”
“她说，她欠你一条命。”赵小满说，“她说，她这条命，是她女儿的一双鞋换来的。她说，这笔账，她记着。”
“让她别记。”天龙说，“记着，就重。”
……
下午，天刑司。天刑把审账印放在桌上。
“第七天，你盖一次。”
“盖哪儿。”
“盖在令上。”天刑说，“令是一根钉，钉上写着‘封’。你盖了印，令就认你。认了你，你再斩。”
“不盖呢。”
“不盖，令不认你。你斩它，它反咬你。”
“反咬会怎样。”
“会把你身上的账，全收回去。”天刑说，“你身上五百六十四条，全散。散一条，你少一分。散完，你就是个空人。”
“像棺三那样。”
“比棺三惨。”天刑说，“棺三是自己散的。你是被人收的。”
天龙把印拿起来。印是铜的，四方，很沉。印面上一个“审”字。
“这印是谁的。”
“第一任司主的。”天刑说，“他刻了两个印。一个‘开’，一个‘审’。开账，审账。”
“‘开’被改成‘刑’了。”
“改了。”天刑说，“第二任司主改的。他说，账开了三百年，收不回来，就得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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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想。”
“我想把那个字改回来。”天刑说。
……
天乱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他的伤又重了。胸口的布换了新的，新布上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
“你还能撑几天。”天龙问。
“撑到第七天。”
“第七天之后呢。”
“不知道。”天乱说，“我这条命是欠的。欠的账，还不上，就一直流血。”
“你欠天帝七条。”
“七条。”天乱说，“三十年前，我杀了他七个人。他划了我一指，划的是‘欠’。他说，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血就停。”
“还不上呢。”
“就一直流。”天乱说，“流到血流干。”
……
“夏天龙。”
“嗯。”
“你要让刑黑哭。”
“我知道。”
“你知道怎么让人哭吗。”
“打他。”
“打不出来。”天乱说，“疼，人不会哭。疼只会让人咬牙。”
“那什么会让人哭。”
“问。”天乱说，“问一句他不肯答的话。”
“问他爹。”
“别问他爹。”天乱说，“你一提他爹，他就把门关上。三百年，所有人都在提他爹。他早就把门焊死了。”
“那问什么。”
“问他。”天乱说，“问他自己。问他三百年，累不累。”
……
天乱说完，靠着墙坐下去。
“我教你这个，是有私心的。”他说。
“什么私心。”
“我要他死。”天乱说，“他死了，我少欠一条。”
“你欠他一条。”
“我欠他一条命。”天乱说，“三十年前，围杀那一次，七个人死了五个。剩下两个，我和他。他站在最外头，说‘我不杀降’。”
“他没杀。”
“他没杀。”天乱说，“他要是杀了，我就死了。”
……
天黑之前，无面来了。他站在墙角，脸是空的。他站着，像一根柱子。
“我有一句话说。”他说。
“说。”
“刑黑三百年没哭，不是因为他硬。”无面说，“是因为没有人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累不累。”无面说，“我问过他。三百年前，我问过一次。”
“他怎么说。”
“他说‘不累’。”无面说，“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三天，回来，眼睛是红的。”
……
第六天夜里，来了五个。这一次他们带了绳子，还带了一盏灯。灯是黑的，点着了也不亮，只有一点蓝。
“那是引魂灯。”尹聂用手比划，“照到人，人就睡。”
“你怎么知道。”
尹聂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他不会说。他把枯枝从背上解下来。五个人进了街。尹聂先动。他的枯枝在地上一点，人就不见了。再出现的时候，他在五个人中间。枯枝横着走了一圈。
两个人倒了。不是死，是腿断了。刑二从房上跳下来，一脚踩在一个人的背上。剩下两个跑了。
……
后半夜，没有人来。天龙站在街口，从子时站到寅时。他的腿开始抖。不是怕，是累。忽然，所有的门，都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门里的人，同时动了一下。
……
天刑司门口，刑黑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地上的青砖碎了七块。他的影子跟着他站起来，实得像一块铁板。他没有往前走。他抬起头，看天。城南，一千八百多个人，同时心跳停了一拍。
白知微跑过来，脸色发白。
“停了。”她说。
“什么停了。”
“心跳。”她说，“停了一拍，又跳了。”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了。”
……
天龙往城北跑。他跑到天刑司门口，停下来。刑黑站着。他的手里没有箱子，箱子在脚边。他仰着头，看天。
“你要走。”天龙说。
“不走。”刑黑说。
“那你站起来做什么。”
“看天。”刑黑说。
“看什么。”
“看天什么时候亮。”刑黑说。
他把头低下来，看着天龙。
“夏天龙。”
“嗯。”
“你两天没睡了。”
“两天。”
“两天。”刑黑说，“你眼睛红了。”
“你也红了。”
“我不睡。”刑黑说，“收账的人不睡。”
……
他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地又响了一声。
“夏天龙。”
“嗯。”
“明天是第七天。”
“第七天。”
“我等了三百年。”刑黑说，“你只等了七天。”
“七天够了。”
“够什么。”
“够我想明白一件事。”天龙说。
“什么事。”
“你要的不是令。”天龙说，“你要的是有人来。”
……
刑黑没有说话。他看着天龙，看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今晚我不动。你睡一夜。”
“我不睡。”
“你不睡，明天打不动。”
“我睡了，你走了呢。”
“我不走。”刑黑说，“我走不了。”
“那你怕什么。”
刑黑笑了一下。
“我怕你不来。”他说。
……
天龙回到城南。他在街口坐下，把篙横在膝上。天上有云，云走得很慢。他看着云，眼睛睁着。赵小满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
“什么。”
“饼。”她说，“我娘做的。她说，吃了才有力气。”
天龙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饼，还热着。他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好吃。”
“我娘说，明天她做一锅。”赵小满说。
“明天。”
“明天你就打完了。”她说，“打完，全城就醒了。”
天龙没有说话。他把饼吃完，把另一张包好，放进怀里。
“你怎么不吃。”赵小满问。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明天打完吃。”天龙说。
……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白了一线。天龙站起来，把篙从地上拔出来。他抬起左手，掌心那只眼，睁开了。缝里的光转了一下，转向城北。
“天亮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