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旱啊...’
田埂边生着几丛狗尾草,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两人寻了块平整干爽的土坡并肩坐下,泥土带着日晒过后温热的气息。
旱灾。
听到这两个字,洛尘垂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以他如今的本事,呼风唤雨不过一念之间,并不算难事。
可念头一转,他又冷静下来。
天下疆域辽阔,就算是真正的神仙,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救下。
何况他和那些受灾的百姓非亲非故。
赈济灾民本就是大夏朝廷该做的事,他们收取赋税、征募兵丁,安定地方是其职责所在,轮不到他来收拾烂摊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灾情就近在眼前,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洛尘终究有些不忍。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洛尘接济不了天下。
可至少自己故土这一片,能护着,还是护上一护。
毕竟,如果旱情持续恶化,滋生瘟疫饥荒,上桃村怕是很难保全。
况且单单只剩上桃村安然无恙,太过扎眼,反倒不利于他隐居避世。
‘调动地下潜藏的水汽,引上来,给双溪镇这一带下一场雨吧。’
一场雨,于洛尘而言,仅仅只是动一动念头的小事。
可对于无数靠田地活命的农户来说,那就是活下去的指望。
‘封建王朝啊,疆域铺得这么大,还不如早点崩了。’
洛尘从前听姑获倩说起过大夏王朝广袤无边的疆土,只觉得震撼。
就算是修仙皇朝,治理这么大的地盘也不容易。
很难想象高居庙堂之上的统治者,要如何照看四方百万里的江山。
“什么时候帮忙?”
“明天。”
柳三宅将烟斗里的烟灰倒干净:“村里的乡亲,和上溪村的人约好了,明早来咱们村子商量事情。”
“来咱们地盘啊?”
“对面人多!!”
“哦。”
洛尘一点就透,淡淡开口,“你们不敢去。”
“说得跟你敢去一样,你敢去吗?”
“哈哈,不敢去不敢去。”
洛尘打着哈哈,语气松弛。
柳三宅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袋子递过来:“这个还你。”
洛尘没有伸手去接。
柳三宅明明才十八岁,此刻眉头紧紧拧着,神情像个饱经风霜的小老头。
“前阵子你差点没了,村子里凑钱给你求医抓药,大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笔钱要回来。”
“而且你平日里守着龙君山,野狼山獾没少打。”
“你护着村子,大家心里都记着。”
实情远不止这些。
从洛老爹开始,洛家就做了这守山人。
父子俩时常进山采得山货,或是低价出让,或是直接分给上桃村的邻里。
眼下不是人心凉薄、刁民遍地的时候。
一口吃食就能救命,一勺清水便能渡难关,人情的分量,远胜银钱。
你手里有钱,若是人家不肯出手,再多银子也买不到急需的东西。
反过来,若是人情在,就算没钱买药,乡亲们也愿意冒险进山帮你采摘。
“你这回能扛过来,真是神仙保佑。”
“知道吗,当初听到大夫说可以给你准备后事的时候,咱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洛尘年少的时候,也帮过村里不少人。
上桃村将近三百口人,向来抱团齐心。
他们不敢不齐心。
深山之中豺狼虎豹环伺,村外其他村落的人,也一直觊觎这片宝地。
桃林连绵,山清水秀,田地肥沃,背靠龙君山可以采摘山货、狩猎,村外长河可以捕鱼、引水灌溉。
北溪村的人,暗地里恨不得上桃村疫病横行,尽数衰败。
柳三宅的目光往四下飞快扫了一圈,压低了嗓门凑到洛尘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偷偷跟我说,这是老爷子生前留给你,没告诉雪姐的,还是山里……”
“你猜。”
洛尘知道他不是觊觎。
他拿过钱袋,掂了掂,至少五十枚,不算小钱了。
‘是我估算不周了。’
洛尘暗道:‘一下子还了那么大一笔钱,乡亲们又不是瞎子,一个月都没开口,想来是在帮我捂着秘密。’
‘人道财帛动人心,咱们这,真是一群傻人啊...’
“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柳三宅见洛尘收下铜钱,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了些,眼底浮起浓浓的好奇:“我对那什么宝贝,没啥兴趣。”
“就怕有了宝贝,外人跑进来,会把我们赶走。”
赶走也就算了,至少人还活着,他们也不用背井离乡。
最怕的是那种故事里的侠客,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对了,你老家那几个,这段时间应该没再找上门吧?”
“呵呵。”
洛尘:“那群狗东西,再来,腿都给他们打断。”
“好样的!”
柳三宅同样讨厌洛家那群恶心的亲戚,他可没少看洛老爹卑躬屈膝的模样:“叔在的时候,就该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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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洛尘差点丢了性命,那段日子洛夕雪四处奔走借钱,还特意跑到双溪镇的洛家求助,回来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村里不少婶子媳妇都围着她轻声劝慰。
柳三宅听得清清楚楚,洛家老太婆偏心到了骨子里,满心只有小儿子,半分不在意大房长孙的死活。
好在没过多久,洛尘就奇迹般好转过来。
柳三宅是真心替他高兴。
这可是和他一同在山野里摸爬滚打、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从前还帮着他和别的村子里的青皮打架。
人这一辈子,到老了,也就靠着这些旧哥们聊聊往事,不然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跟婆娘掏心窝子?
柳三宅暗自撇撇嘴,你怕不是脑袋被门挤了。
“我这次来,其实也是帮他们问问这事。”
洛尘拿出来还债的这笔银子,在他看来处处透着蹊跷。
村里众人不敢随便动用这笔钱,更不敢乱花,全都小心的存放在一处。
今天柳三宅特地过来,说白了就是想帮全村问一句,这笔钱来路干净不干净。
上桃村的人胆子不算小,可也绝不大。
低调安分,不招惹祸端,不给村子埋下隐患,本就是山野小村小民赖以活命的法子。
村子就这么大一块地方,谁家一年能挣多少银钱,彼此心里都透亮。
倘若哪天,数十个上桃村的人跑去双溪镇大肆采买物资。
动静一大,麻烦紧跟着就来。
别的暂且不提,北溪村那帮人,定会揪着这件事到处嚼舌根,闹得满城风雨。
到时候,没有宝贝都得变成有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