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手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换了方向,依旧埋头往前狂奔,脚下被门槛一绊,重重向前扑摔,对着芍仙楼的木门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额头狠狠磕在木板之上,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淌下。
“头,我的头 !!”
黑暗里传出他痛苦的哀嚎。
“谁撞我!” 另一道怒吼从旁边传来,混乱之中人与人互相冲撞踩踏。
“点灯!快给老子把灯点上!!”
楼内的喧嚣隔着一层厚重的夜色隐约传出。
姑获倩转头看向身侧的洛尘,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学会了吗?”
洛尘对着她竖起大拇指,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下一瞬,在姑获倩并未刻意操控的情形下,笼罩芍仙楼的夜未央结界,那大片流动的墨色黑暗自行翻涌汇聚,凝成一颗圆滚滚的黑色猫头,轮廓栩栩如生,一双暗幽幽的大眼静静悬在楼宇上空。
“……”
姑获倩望着那团黑猫轮廓,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奈:“我不喜欢猫,换一个。”
“呼~~”
墨色的暗夜炁流重新翻涌重构,黑雾舒展双翼,化作一只形态奇特、展翅欲飞的巨鸟,正是其本体姑获鸟的虚影,在芍仙楼的上空静静悬浮,羽翼边缘缠绕丝丝缕缕的暗影。
先前洛尘吸收了她的后天之炁,自然看见了她的本相,正好拿出来用一用。
“不错,你果然是个天才。”
姑获倩眼中露出赞许,随即抬手一挥,暗影荡漾:“这是下一招,神通?鬼遮眼!”
漆黑结界之中,一双双血色眼瞳毫无征兆地次第睁开,密密麻麻,遍布整片夜幕。
猩红的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发亮,从屋檐、窗缝、墙头、门槛四面八方,静静注视楼内之人。
洛尘甚至能自无数眼瞳深处,隐约听见若有若无、带着空旷回响的嘤嘤啜泣,夹杂着细碎阴冷的哂笑,一股刺骨的诡异寒意漫开,令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铺展的血目层层叠叠,若是患有密集之症,单单看上一眼,便足以心神崩溃。
芍仙楼里本就因为灯火骤灭人心惶惶,此刻抬眼一望,窗外、屋顶、门口到处都是直勾勾凝视的血色瞳孔,恐惧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亡魂皆冒,不少人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啪!”
姑获倩双手合十,掌心相撞,一声清越脆响在夜色里散开。
刹那间,结界内所有人的动作尽数凝固。
有人张嘴正要嘶吼,有人抬手想要挥舞兵器,有人踉跄着正要逃跑,全部保持着前一刻的姿态,如同被无形丝线固定的木偶,身躯僵硬,动弹不得。
“神通?寐子眠。”
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噗通~噗通~噗通~~”
楼中之人成片接连栽倒在地。
他们没有遭受外伤,性命也安然无恙。
方才目睹漫天血目带来的恐惧记忆,会在沉睡的过程中被神通缓缓冲淡、剥离。
待到他们苏醒,今夜这些诡异可怖的景象会尽数消散,只会模糊以为自己遭人下了安眠迷香,全然记不起这片黑夜与漫天血瞳。
“修改记忆,你还会催眠?!”
洛尘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掠过一丝欣喜。
这门神通实在合他心意,往后若是行动不慎留下痕迹、身份险些暴露,遇上这类棘手麻烦,恰好能用来抹平线索,消弭隐患。
这个能力,看起来跟洛尘先前把记忆传给姑获倩很像,但二者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能写入记忆,就能传道,这才是姑获倩最在意和渴望的。
“不能修改太多,简单一些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姑获倩轻轻摇头,周身流转的暗夜元炁微微起伏,“我的神通一脉,本就扎根于黑暗、长夜与睡梦,只能在这个范畴内扰动心神,做不到肆意篡改全部过往。”
“不直接把人杀了吗?”
洛尘以罡劲静静探查结界之内,发现芍仙楼中并非所有人都坠入寐子眠的沉睡幻境,尚有十余人依旧困在黑夜结界之中,意识悬在噩梦边缘。
这伙人正是人贩子团伙的骨干,今夜齐聚在此,寻欢作乐,全然不知一张罗网早已将他们死死兜住。
“我要问一问易连江的事。” 姑获倩这一次没有向洛尘求助,她抬眼望向那片浓稠翻涌的黑暗,声音清冷,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影低声唤道:“出来!”
“呼噜噜 ~”
低沉浑浊的低吼自夜幕深处缓缓滚出,一道庞然巨大的黑影自墨色里缓步踏出,正是洛尘先前见过,由神通?伴三更所凝聚而成的巨虎。
只是此刻现身的这一头,远比上一回所见更加扭曲诡谲。
它的躯体如同流动不凝的浓墨,没有固定皮毛轮廓,体表各处不断浮现、隐没一只只血色眼瞳,如同无数颗猩红剔透的宝石,散着幽幽冷光,镶嵌在翻腾的暗影肉身之上。
洛尘的视线扫过其中一只巨大眼瞳,瞳孔深处倒映出一段幻影:一名青年被猛虎疯狂追逐,慌不择路,纵身跃入刺骨冰凉的山涧。
‘这不是我吗?’
洛尘心中瞬间了然。
姑获倩应当早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单凭气息与年岁便能相互印证,更何况上桃村本就狭小,往来之人寥寥无几,姑获倩记性不差,不可能毫无印象。
眼前的姑获倩,已经知晓他便是午后那个名叫小铃铛的女童的父亲。
“既然认出我了,早些挑明便是。” 洛尘抬手,将脸上的面具一把掀至头顶,露出完整面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般藏着,倒叫我好生尴尬啊,老阿姨。”
他换了这一声称呼,心中略有几分不快。
倒不是气恼身份被看穿什么的。
洛尘刻意隐匿身份,本意只为守护妻女,守住自己在山野间安稳平静的生活,不想无端被外界纷扰打破。
姑获倩这个人,值得交付几分信任。
这里的信任,并非单单看她品性好坏,而是二人境遇相似,同是隐匿在凡俗人间的灵族。
并且她早已犯下重罪,一旦被镇魔司追查,便是大祸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