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几十年后仍历历在目——毕竟对那时的卡琪拉来说,风景那玩意儿是无所谓的。坦率地说,少女那时心里所想的只是自己,还有那小小的,翱翔在天际的风筝,根本不容有欣赏周围风景的闲情逸致。
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了这样的生活呢?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情形呢?看上去那般可贵的东西,显露温柔笑容的女孩和那泛黄的记忆,都遁往何处去了呢?哦,对了,就连那些女孩的脸,一时间竟也无从想起。卡琪拉所能把握的,不过是空不见人的背景而已。
当然,只要有时间,女孩总会忆起她们的面容,但让过往伙伴的面影在脑海中如此浮现出来,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随着岁月的流逝,所需时间越来越长:起初五秒即可想起,渐次变成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它延长得那样迅速,竟同夕阳下的阴影般,很快便消融在冥冥夜色之中。
原来记忆的确正在步步远离她们站立的位置,正如卡琪拉逐渐远离自己一度站过的位置一样。而惟独那风景,惟独那片四月草地的风景仍留在那儿,未曾离开。
倘若能重来,卡琪拉绝对不会再说半句丧气的话,一定会好好陪在她们的身边。
只可惜,过去永远无法重现,就像正常的时钟无法反方向转动,从前那些闪闪发亮的日子自然也就只能永远停留在内心深处,永远也无法回归了。
2025年的夏天,在水野咲还在床上休息的时刻,卡琪拉就这么坐在窗前,眺望着远方的风景,即使日落到夜深,也未有挪开半步。
......注视着那高挂苍穹的,晦暗喑哑的月牙,银发女孩一阵恍惚。
在她的记忆中,二十五年前的月亮应当像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仿佛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
记忆回到多年前的琦玉县的露营之行,同样的月朗星稀时刻,卡琪拉记得栗原葵曾抱起自己的吉他,轻轻扫动琴弦。
她弹了一支巴赫的小品,是组曲中的一段。望着烛光,喝着葡萄果汁,听着那赤发女孩弹的巴赫,几个女孩不觉之间身心放松下来。
一曲末了,掌声随之响起.......还未成为款冬主教的栗原葵挥挥手,轻快地说着:
“现在是听众点播节目时间——各位有什么想听的,尽管点吧,我什么都会弹哦。”
[我要听藤井风的満ちてゆく(满溢)。]
拿起写字板,扶正助听器,樱庭真夕开始点歌。
“没问题~”
轻巧地说着,栗原葵弹起那首当年很火的歌曲,弹的极其精彩。
等待绚烂的尾奏落下,抱着吉他的女孩自顾自鼓掌:
“真是抒情的曲子,我很喜欢哦——没想到真夕偶尔也有点正常的审美嘛,我还以为你就喜欢更毛躁一点的音乐呢。”
[......]
不满地扬了扬小拳头,黑色长发的小哑巴眼神充满杀意。
“哈哈,到我点歌啦~”
揉了揉有些炸毛的樱庭真夕,总是被戏称为妈妈的莫月薇眉眼弯弯,望向面前的栗原葵:
“我要点方大同的爱爱爱,阿葵会弹吗?”
“当然会啦~”
脸颊显露自信笑容,栗原葵打了个响指,边弹边跟随律动摇晃脑袋——瞧那阵仗,简直就像是个专业的歌手了。只可惜她唱歌的时候实在五音不全,蹩脚的中文也有些好笑,听着她哼唱,就连莫月薇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会不会整个时代只有一个告白,”
“谁不爱过不存在???~”
“.......听你唱歌,我感觉整个时代可能连一个告白都没有,所有情侣都得失落分手。”一旁的卡琪拉颇为嘴欠地说着。
“切,不唱就不唱.......”
大概也知道自己唱歌很搞笑,栗原葵耳根有些发烫:
“到你了白毛小孩!你想点什么歌!”
“......弹甲壳虫的《挪威的森林》吧。”
犹豫了一会儿,卡琪拉说着。
“点弹《挪威的森林》的话,得投喂一百円哦~”
“那当然。”
轻轻点点头,卡琪拉从钱包中摸出百元硬币,放进栗原葵的手心——她最喜欢这支曲,所以愿意完成这个可笑的仪式,表达自己打从心底喜欢,这也是她最孩子的一面了。
“好嘞,稍等片刻~”
将硬币攥进手心,栗原葵揉了揉手指,开始弹起《挪威的森林》。曲子注满了她的感情,而她又不为感情所动,一旁的银发女孩颇为触动,不免地低头说着:
“......谢谢。”
“没什么,毕竟我也蛮喜欢这首歌的。”
轻笑着摇摇头,栗原葵抬起头来,注视着穹顶缓缓流动的星河云影:
“不过啊,一听这曲子,我就时常悲哀的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里面又冷,又黑,又没一个人能救我——所以啊,只要你不点的话,我应当是不会弹这首曲子的。”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么有哲理的话。”卡琪拉有些意外,“明明平时只是个热血笨蛋。”
“没什么啦,主要是有感而发罢了。”
少有地流露出淡淡的苦涩,栗原葵的语气有些变化:
“问你一个问题啊,卡琪拉。”
“......你说吧。”
“假设有一天,我真的在人生的迷宫里迷路了,遇到了根本无法处理的事情,你会突然出现,带我离开那儿吗?”?
“会。”
没有犹豫便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卡琪拉声音清脆:
“但在那之前,我肯定得揍你一顿。”
“欸,为什么呢?”
“因为我讨厌把自己落在迷宫的人。”
“哈哈。”
被卡琪拉这冷不丁的冷幽默逗笑,栗原葵眨了眨眼:
“如果真的要揍我一顿的话,等到那个时候,希望你下手轻点哦。”
.......在那些温柔的时光之下,一切看似没有意义的对白似乎都有了重量。
只可惜,卡琪拉答应栗原葵的事情,似乎已经成为了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出于某些不被世人所知的原因,这位现代最强的魔法少女最终决定走向了毁灭,离开了世界。
她将骸骨与残存着自己力量的手指交付给了自己的三位好友,希望她们能够好好保存自己的遗体。
只可惜,就在这些女孩决心坚守着好友的遗体时,世界就彻底陷落了。
.......眨眼间二十多年过去,过去那些闪闪发亮的日子已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茫然的卡琪拉,与那空空的回响。
......2050年的这一年,总是让卡琪拉想起每迈一步,都几乎把整只鞋给陷掉的,滞重而深沉的泥沼。
时隔多年再度回归尘世,她就在这片泥沼中气喘吁吁地挪动脚步,前方一无所见,后面渺无来者,只有昏暗的泥沼无边无际地延展开去。
她感觉时光因自己的步调而流淌得十分吃力。身边的人早已经遥遥领先,惟独自己和自己的时间在泥沼中艰难地往来爬行。四周的世界也发生了沧桑巨变:樱庭真夕已经成为了东京最大黑帮玄铁的教母,总是照顾着大家的莫月薇现今生死未卜,那个在星河云影之下为自己弹吉他的女孩已经堕落,成为了款冬教团的主教.......唯有自己一直停留在了原地,目视着飘渺的远方,不知该走向何处。
回忆总是过分绵长,等到夜色渐深,已经成为玄铁教母的樱庭真夕手持卡琪拉的手指,走进房间的时刻,卡琪拉仍撑着下巴,努力地想要想起从前许多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卡琪拉。”
注视着自己的故友此刻撑着下巴眺望着远方,奔波一整日的樱庭真夕凑了过来:
“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
意识到那为自己取手指的樱庭真夕已经归来,卡琪拉抬起头来。
注视着那早已不再年轻,过去总陪在自己身旁的黑长发女人,银发的女孩低下头来,悻悻地回应着:
“嗯.......”
“.......今晚可能稍微有些凉,记得关窗——当然,现在的你应该也感觉不到冷就是了。”
留意到卡琪拉当前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玄铁的教母默默点点头,随即便将那用檀香木盒装着的,属于卡琪拉的断指放在桌面。
“这是我保存的最后一根手指。”
如此解释着,樱庭真夕抚摸着那雕花质感的木盒:
“阿咲现在还在洗澡,等她从浴室出来,就让她吃下你的手指吧。”
“只要拥有三根断指的力量,未来的状况应当就不用怎么担心了,无论如何,希望明天跟款冬教团的谈判能一切顺利.......”
“.......嗯。”
如此呆滞点头回应着面前的樱庭真夕,卡琪拉的反应明显木木的。
像是感情超越了表情的承载上限一般,现如今只能以虚像形式显现的女孩只能呆呆地注视着放在桌面上的檀香木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说.......你心情很不好吗?”
从这么几番话之中嗅到了卡琪拉当前的苦涩心情,早已不再是二十五年前那孩子气的腹黑小哑巴,樱庭真夕凑近了身旁的友人:
“一个人待久了,是不是想起了一些关于过去的事情呢?”
“........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没有正面回应樱庭真夕,卡琪拉一如既往低着头,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真的吗?”
从未听过卡琪拉如此颤抖的声音,玄铁的教母眼神柔和了下来。
她做到了那似乎还没长大的银发女孩身旁,下意识的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
但,等到手掌穿过虚像,引起金光灿灿的时刻,这才反应过来卡琪拉现在尚未恢复肉身,樱庭真夕又将手收回:
“.......抱歉,一时间没想起还有那种事。”
“没关系的。”
僵硬地挥挥手,一直把头埋低的银发女孩颤抖开开口:
“已经,没关系了.......”
“实在控制不了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
明白现在的女孩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樱庭真夕如此说着:
“放心,我不会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