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布满裂痕和焦痕的合金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不再是那个刚刚那毁灭一切、漠然宣告清算的冰冷神明。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刚刚失去至交、背负着整个末日倒计时的.......十六岁的少女。
那份深埋的脆弱，在阔别二十五年的故友面前，彻底崩溃。
“.......”
看着卡琪拉无声的恸哭，看着她紧握的、沾满故友灰烬而颤抖的双手，莫月薇眼中最后一丝平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楚与怜惜。
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卡琪拉沾满血污和灰烬、冰冷而颤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点亮的第一盏灯。
“阿葵她.......”
卡琪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烬的双手，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痛苦：
“她一直.......一直想用那个‘橙月计划’重新再来。”
“她天真的以为一切能重来，自己的计划能救所有人，包括我.......”
“唉......”
莫月薇深深叹息，那叹息中承载着二十五年的沧桑与理解：
“阿葵她一直是个倔强到偏执的孩子......她认定的路，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
“她的‘橙月’，是她在这绝望深渊里，为自己、也为你构筑的最后一道幻光。她不可能会接受你的消融的，就像.......就像当年我们无法接受你的离去一样。”
话至如此。
莫月薇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只是，她走得太极端，太痛苦了.......这代价，太重了。”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能早些回到现世.......如果我能更早一些回来，恐怕事情也不会进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
卡琪拉想说些什么，关于清算，关于道路，但话到嘴边，只剩下更深的茫然。
在栗原葵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彻底消逝后，在幽烬之主冰冷的倒计时面前，一切过去的争执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冷的现实。
“当然，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能再因为阿葵的事情停止脚步。”
莫月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斩断了卡琪拉沉溺的思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她轻轻拍了拍卡琪拉的手背，那动作带着长辈特有的安抚力量：
“二十五年前我们没能并肩走到最后，这一次，我们千万不能再分开了。”
“无论阿葵过去的行为有多么极端，她承受过多么非人的痛苦，最后的最后，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将属于你的七根断指交还给了你。”
“你最后的****，一直都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底深处，由‘青龙会’守护，从未落入他人之手，也未被深渊污染。那是.......你完整力量的最后拼图。”
卡琪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香港维多利亚港.......无论是栗原葵亦或是樱庭真夕，都有相当明晰地提过这个深埋自己断指的地点！
“跟我回香港吧，小琪。”
莫月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同灯塔穿透迷雾：
“幽烬之主的驱逐即将到期，只有取回你最后的力量。只有你恢复‘完全体’，我们才拥有与幽烬之主真正抗衡的一线可能。”
一线可能
这四个字，沉重得如同山岳，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火光。
腐阳浑浊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破洞，斜斜地打在莫月薇素白的旗袍和卡琪拉沾满污秽的银锭色长发上。
空中战舰“青龙”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她们笼罩其中。
一边是历经时空放逐、双腿伤残却眼神坚韧如古井的东方魁首；另一边，是力量回归大半却心碎神伤、背负着世界存亡重担的银发少女。
十五年的生死相隔，二十五年的时光荏苒与各自背负的沉重命运，在此刻，在这个弥漫着死亡与硝烟气息的废墟之上，完成了宿命般的交汇。
绝望的灰烬尚未散去，栗原葵燃烧殆尽的残影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幽烬之主冰冷的宣告如同丧钟在灵魂深处回荡。新的、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已然在三个月后的地平线上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然而
卡琪拉感受着手背上莫月薇掌心传来的、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热。
那温度微弱却无比真实，如同寒夜中点燃的第一簇篝火，驱散了指尖残留的灰烬带来的冰冷触感，也一点点融化了冻结她心脏的坚冰。
“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金属冷却的气息，还有莫月薇身上那缕淡雅的、如同雨后青竹般的冷冽清香。
在这一刻，借助莫月薇的手，她终于重新回到这个残酷却又必须面对的现实。
泪水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卡琪拉看着莫月薇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会跟你回香港，取回属于我的，最后的力量........”
“维多利亚港，也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对吧？”
“既然如此，我也有守护那里的理由.......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同在的。”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小琪。”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莫月薇握紧了卡琪拉的手。
......在这一刻，卡琪拉冰冷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久违的温暖。
“.......我很高兴今天能再见到你哦，小琪。”
温和地笑笑，莫月薇的脸上浮现出二十五年前别无二致的温和：
“虽然还有许多旧想要叙，还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说，但等到一切结束，我想我们总会有时间，像以往一样喝喝茶的。”
“嗯......”
卡琪拉的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不再那般嘶哑。
她努力地、清晰地回应着莫月薇最初的那句问候，仿佛要将这迟到了二十五年的重逢确认千万遍：
“今天能再见到莫妈妈，我也很高兴。”
腐阳的光线似乎在她银锭色的发梢上，跳跃起了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名为“希望”的辉光。
至此，在幽烬之主即将卷土重来，世界即将沦为一片焦土的当下，新的目的地已经敲定。
......不过，在离开东京之前，卡琪拉还有最后一点事情要做。
“没关系，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我可以稍微等等你的。”
大概也猜到了卡琪拉到底想做些什么，莫月薇微笑着歪过脑袋：
“如果你需要我出面的话，我也很乐意效劳哦。”
战争结束了。
东京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与尘埃的苦涩，却也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玄铁的旗帜在残破的楼宇间升起，取代了款冬教团那令人憎恶的十字。士兵们疲惫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收押俘虏，扑灭零星的火点。
......城市的疮痍触目惊心，但混乱的喧嚣，正在被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秩序取代。
“.......”
樱庭真夕站在指挥塔临时搭建的通讯中心，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初，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也是在她忙着战后的工作之时，口袋中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
摸出军用的通讯器，看到那个熟悉的来电讯息，樱庭真夕的表情微微一变。
她立刻挥手示意副官暂停汇报，简单地安排好了相对应的工作，随后便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来电。
“谢天谢地，你终于打来电话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
“你怎么样了，栗原葵呢.......”
“真夕。”
通讯那头，卡琪拉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些遥远，却异常平静：
“我没事。战争结束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
樱庭真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既然如此，栗原葵.......”
“.......如你所想的那样，真夕。”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卡琪拉的声音明显有些消沉：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好吧。”
知晓到关于故友的结局，樱庭真夕不由得叹息一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冰冷的现实被如此平静地陈述出来，还是让人有些不自觉感到空虚。
栗原葵，那个曾经和她一起憧憬未来、一起在灾难中并肩作战的友人，那个最终堕入深渊、掀起滔天血浪的敌人.......真的彻底死去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樱庭真夕抬起头来，注视着不再弥漫硝烟的，她们过去的家乡，声音清脆：
“无论如何，大战结束，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
樱庭真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吧？”
“......不用刻意去找我了，真夕。”
卡琪拉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