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顺着破门洞往外猛扑,烤得门框木茬子滋滋冒烟。
大棚里头,两个光着膀子、满身黑灰的汉子正拿长铁勺撇浮渣。
冷不防木门崩飞进来,两人吓得手一抖,铁勺当啷砸在砖沿上。
“崔哥!咋回事啊,哪来的当兵的?!”左边塌鼻梁汉子扯着嗓子喊,转身就想去拉墙根的刀闸毁灭痕迹。
“谁敢碰闸刀,剁了谁的爪子!”
肖破敌往前跨出半步,反手抽出腰间的三棱军刺。
寒光一晃,塌鼻梁汉子伸出去的胳膊硬生生停在半空,腿肚子直转筋。
这半大小子眼里半点活人热乎气都没有,真敢见血啊!
墙角废电缆堆上,崔大发哎哟叫唤着爬起身,捂着摔疼的后腰,脑门上的冷汗混着油泥往下淌。
坏了,私搭母排化铜锭的买卖露了底!
可转念一想,自个儿表叔可是市供电局管调度的副局长。
这帮搞科研的大头兵就算官大,还能越过地方供电系统直接拿人不成?
“看什么看!没见过供电所修旧利废搞副业啊!”
崔大发梗着肥脖子挤到门边,唾沫星子乱飞:“我们所里经费紧,拿富余负荷化点废铜补贴职工福利,顶多算个操作违规!”
他斜眼睨着肖墨林肩上的牌子,虚张声势地拍着胸脯嚷嚷:
“我表叔是市局马副局长!你们踹坏公家大门,还动手打干部,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市局,连你们山洞里的照明电一块儿给掐了!”
值班室门口那两个年轻电工缩着脖子对视一眼,肚子里暗暗骂娘。
啥职工福利啊,所里连根毛都没见着,卖铜锭的票子全进崔胖子自个儿腰包了!
不过马副局长护短出了名,这几位部队首长怕是要吃挂落。
“补贴福利?”
林笙站在门洞侧边,避开扑面的氧化锌臭气,下巴朝棚里墙角努了努:
“那堆剥了皮的三相铠装铜芯线,还印着国防部五院的出厂钢印。”
她眸光冷冽,扫向满头大汗的崔大发:“连战备通讯电缆都敢偷来下锅,你表叔有几个脑袋够陪你掉?”
崔大发眼皮狂跳,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气:“你……你少吓唬人!那是废品站收来的烂铜,关五院屁事!”
“是不是烂铜,拉去保卫局过一遍秤就清楚了。”
肖墨林手按腰间枪套,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跟他扯:“破敌,把里头那两个捆了!”
“是!”肖破敌收起军刺,顺手抄起墙根一捆扎线麻绳就往棚里走。
塌鼻梁汉子见势不妙,抓起地上一锹滚烫的炉灰朝肖破敌迎面扬过去,扭头就往大棚后头的塌墙豁口蹿:“二秃子快跑,点子扎手!”
“找揍。”
肖安邦大步跨进棚门,顺手拎起靠墙立着的一扇铁皮配电柜门板,挡在四弟身前。
哗啦一声,滚烫炉灰全拍在铁皮门板上。
不等那两人爬上墙头,肖安邦单手甩开铁门板,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攥住两人的后裤腰带,双臂往回猛一拽!
“哎哟我的娘!”
两个一百三四十斤的壮汉双脚腾空,后背重重拍在泥地上,摔得眼冒金星,半口气憋在嗓子眼差点背过去。
肖破敌上前两脚踩住两人肩胛骨,麻绳绕腕三圈,勒死猪蹄扣,动作利索得不到五秒钟。
崔大发看得魂都飞了,转身就想往院外跑:“打人啦!当兵的私设公堂抓地方干部啦!”
吱——嘎!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三辆挂着总参通行证的吉普车横停在红砖门外。
车门推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特勤队员跳下车,哗啦一下把整座供电所围得水泄不通。
赵铁山大步流星跨进院门,身后还跟着单手托着硬皮记事簿的肖文渊。
“连长,嫂子!文渊说备用电源稳住了,让我顺道带他过来瞧瞧!”
赵铁山敬了个礼,扭头瞅见往外窜的崔大发,蒲扇大手直接按住他脑瓜顶往下一压:“嚎丧呢?往哪儿跑!”
崔大发被摁得膝盖发软,仰着肥脸尖叫:“你们凭啥抓我!我是市供电局正式编制,没市局党委批条,天王老子也动不了我!”
“要批条是吧?老子给你看个够分量的!”
赵铁山冷哼一声,从军装内兜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特批手令,啪地拍在崔大发脑门上:
“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中央军委特批,凡破坏、盗用01号甲级战备专线者,一律按战时破坏军工罪论处,先斩后奏!”
他手腕一翻,掏出铮亮的手铐咔嚓锁死崔大发肥硕的手腕:“还市局马副局长?半个钟头内,老子连你表叔办公室一块儿查封!”
崔大发盯着纸上那枚刺眼的红印子,两条腿彻底软了:
“军……军委特批?!首长饶命啊,俺就是猪油蒙了心贪点小钱,真没想破坏军工啊!”
“贪点小钱?”
刚走进值班室的肖文渊停在办公桌前,左手翻开桌上油腻腻的《配电负荷值班日志》,右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黑色记事簿并排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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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十来秒,肖文渊抬起头,直视瘫在地上的崔大发:“爸,妈,这人撒谎。他根本不止是为了炼铜卖钱。”
崔大发浑身剧烈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埋进胸口不敢抬头:“小同志你可别冤枉好人,俺后院那两锅铜水还热乎着呢,不是卖钱还能干啥……”
“卖钱用得着专挑下午合闸?”
肖文渊举起值班日志,食指点在夜间损耗记录上:
“过去半个月你私炼废铜,全挑凌晨一点后的用电低谷偷民用副线。”
男孩顿了顿,翻过一页纸,眼神冷得像冰:“可西山大立车前天早上七点刚开机,你这两天却反常地改在下午三点整强开双炉。”
崔大发瞳孔猛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肖文渊指尖点在最新一页的烧损记录上,语调平直清晰:
“前两天下午用电高峰,副线带不动大土炉,连续两次在三点整烧断刀闸。你今天宁肯冒死罪改搭甲级军工母排,也绝不肯挪回后半夜去烧。”
赵铁山倒抽一口凉气,几步凑过去瞪圆了眼:“神了啊文渊!合着前两天把副线烧崩了,今天才祸害到军工专线上!”
他转头狠踹了崔大发一脚,怒骂道:“狗东西,真要是炼铜卖钱,哪会放着后半夜不烧,非拿脑袋去卡下午三点这个死钟点?!”
林笙迈步走到崔大发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发灰的肥脸:
“半夜工业用电低谷你不偷,偏挑大白天电压最紧的下午三点双炉齐开。崔大发,是谁教你卡着这个钟点合闸的?”
肖墨林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拇指推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崔大发油腻的脑门上:
“战时充当敌特爪牙,我现在毙了你都不用写报告。我数三声,一——”
铁器冷硬的触感贴着脑门皮,崔大发吓得魂飞魄散,五官挤成一团,杀猪般嚎哭起来:“别开枪!我说,我全说!”
他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是俺算的时间,是一个老掌柜让俺这么干的啊!”
“什么老掌柜?”肖墨林枪口纹丝未动,声音冷硬。
“前天晌午,有个穿灰布长衫、留山羊胡的老头找上门!”
崔大发大口喘着粗气,颠三倒四地喊道:“他说收俺炼的杂铜锭,一斤比黑市多给四毛钱!”
说着,他拼命抬起铐住的右手,露出无名指上一枚亮闪闪的金戒指:
“他给了这枚赤金戒指,还有两盒外国雪茄当定金!就提了一个要求——”
崔大发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那老头说下午阳气旺、化铜成色好,让俺这三天必须每天下午三点整,把两台电炉推到顶格烧满两个钟头!”
旁边的年轻电工听得傻了眼。
合着崔胖子被人当猴耍了卖命,差点把全所人的脑袋一块儿搭进去!
林笙与肖墨林对视一眼。
洛阳的老贾七天前虽发回了“铜桨已毁”的假电报,可京城那只黑手根本没全信!
对方一直死盯着西山专线的用电负荷。
前天早上大立车一拉闸开机,他们当天晌午就买通供电所长卡点断电,分明是想借掉压崩刀,彻底废掉那台西德进口车床!
“那个留山羊胡的老头叫什么,铺子开在哪儿?”林笙追问。
“他说他姓白,是个倒腾旧砚台字画的坐商!”
崔大发竹筒倒豆子般全秃噜出来:“对了!俺怕他赖账不来拉铜锭,偷摸瞅过他装雪茄的包袱皮,上头盖着铺子的红印章,叫啥……啥‘松鹤斋’!”
肖文渊啪地合上记事簿,脑海中迅速掠过回京后看过的特种行业排查底册。
他抬眸报出地址:“松鹤斋,登记掌柜白鹤年,铺子就在前门琉璃厂东街!”